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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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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崇陵距北平不到两百公里,没有火车站,转了三趟汽车,第二天中午才到达清河镇。

邬盛荣和卫宝芝正准备吃饭,见邬长筠立于门口,丢下筷子高兴地迎上来:“小慈!小慈回来了。”

邬长筠面露微笑:“爸妈。”

卫宝芝接下她的皮箱,拉人进来:“也不写信或是发个电报提前说一声,兵荒马乱的,女孩子家还是别乱跑的好。快来吃饭,我再去炒两个菜。”

“不用,”邬长筠拉住她,“够吃了。”

邬盛荣道:“那快坐。”

邬长筠坐下,在两人的注视下狼吞虎咽:“你们也吃啊。”

卫宝芝:“好好好。”

邬盛荣问道:“听说日本人要打沪江了,真的假的?”

“可能吧。”

卫宝芝:“那你就暂时别回去了,留在这,还有个照应。”

“我准备出国了。”邬长筠放下筷子,拿出两张票给他们,“你们要不要出去避一避?崇陵离北平这么近,怕是安详不了多少日子。”

邬盛荣拿起船票看了看:“法国啊?”

“嗯,巴黎。”

卫宝芝问:“那得多远?”

“坐船要一个多月。”

卫宝芝感叹:“这么远啊!”

邬盛荣将票还给她:“我们不走。”

经过祝玉生和崔妙梨的事,邬长筠对这种回答已经习以为常了,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票是多余的,放在这,九月一号,还有大半个月,你们再考虑一下。”

卫宝芝看了眼邬盛荣,没说话,随后拿起筷子给邬长筠夹菜:“不说这个,先吃饭,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谢谢。”

邬盛荣把盘子往她面前推推:“不过现在崇陵确实不安全,有军队在山梁抵抗日军,打了五六天了。”

邬长筠擡眸看他:“山梁?不就离这几十公里?”

卫宝芝唉声叹气:“可不是嘛,三十多公里,真吓人,万一守不住,清河也要完。”

邬盛荣轻踢她一脚:“别说这种话。”

“她说的对,所以你们还是考虑下,就算不出国,也去别的地方避一避战。”邬长筠端起碗扒饭。

“颠沛流离的日子也不好过啊。”邬盛荣一脸忧愁,“不过这支军队还挺猛,说是从昌源过来支援的,本来要去北平,中途停下和小鬼子打起来了,昨天听广播,说是给予敌军重创,也不知道现在战况怎么样了。”

邬长筠惊道:“从哪过来的?”

“昌源啊。”

“杜家军?”

“不知道啊,欸,好像领兵的是姓杜。”邬盛荣问卫宝芝,“是不是姓杜?”

“我哪知道。”

邬长筠突然起身:“我要走了。”

夫妻两一阵懵:“走了?怎么刚来就要走?饭都没吃完呢。”

邬长筠没解释太多,掏出两百块出来:“这些留给你们用。”

卫宝芝推开她的手:“我们真的不能要你钱了。”

“应该的,拿着吧。”

邬盛荣:“你已经给我们寄很多了,我们都给你攒着,一分没花。”

卫宝芝点头:“你留着用,出国得花不少钱吧。”

“我有钱的。”

邬盛荣:“那也留着,到那边吃好穿好。”

卫宝芝握住她的手:“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住两天再走。”

“不了,我有急事。”

“起码把饭吃完。”

邬长筠看着卫宝芝期盼的目光,又坐回去:“好。”

邬盛荣:“我去买只卤鸭来。”

邬长筠叫他:“别,这些够吃了。”

“不吃的话路上带走。”语落,人已经出去了。

卫宝芝给她夹菜:“来,你先吃,甭管他。”

“谢谢,您也吃。”

“好。”卫宝芝慈祥地注视她,“小慈,不,长筠啊,谢谢你这些年对我们的照顾。”

邬长筠笑笑。

“你要真是我女儿就好了。”

邬长筠擡眼:“您知道了。”

“小慈虽离开的早,但哪有母亲不认得自己女儿的。”卫宝芝笑着叹口气,“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但是能有这么漂亮的丫头来到我们家,用她的名字,睡她的房间,叫我们爸妈,就好像她真的回来了一样。”

“对不起。”

“别这么说,是我们该谢谢你。”卫宝芝去房里拿出一个小木盒出来,打开,“这是几年来你寄来的钱,还给你。”

“您收着吧。”邬长筠合上盒子,推到她面前,“我无父无母,能得两位喜爱,是我的荣幸。日后天各一方,愿您……愿母亲平安顺遂。”

……

吃完饭,邬长筠就离开了。

有些事是需要冲动的,也许再过两个小时,她就会思考很多,计较利弊。

这种时候,山梁的百姓都往外跑,没有车去。

邬长筠想租辆小汽车,可这清河镇穷僻,有辆自行车都了不得,她只能跟着菜贩的马车前往崇陵市区,询问哪里能租车。

当地人听说她要去山梁,便让她去崇陵医院门口坐车,那里每天有车往返战区,运送伤员。

邬长筠找到医院,中午去山梁的车还没回来,她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见躺满伤兵的车开进去。

医生早在门口等着,待车停,立马擡担架进去救治。

一道道血路从车通向大楼。

邬长筠望向那些血肉之躯上触目惊心的伤,有面目全非的、缺胳膊少腿的、还有整个下半身都炸没的……

她手下用力,握紧被汗包裹的提箱手柄。

想起日军邪恶的嘴脸,心里一阵愤恨。

忽然,一只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邬长筠侧眸看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姑娘,要平安符吗?”说着,提起臂弯挎着的小竹篮,里面放着五颜六色的香囊,“昨晚新绣的,今早去寺院求的符,还请大师开了光,可保佑平安。”

邬长筠向来不信这些:“谢谢,不用。”

老太太点点头,没有央求,慈祥地笑笑离开。

运送伤兵的车从医院开了出来,停在路边,邬长筠迎过去,问司机:“能带上我吗?”

司机眉头紧锁,嗓子都哑了:“上来。”

“谢谢,什么时候走?”

司机看了眼手表:“再等两个人,几分钟。”

邬长筠绕到车尾,刚要上去,又看到那老太太坐在不远处的树下,握住一只香囊,合掌祈求。

她走过去,蹲到虔诚的老人面前:“灵吗?”

……

七月昼长,六点半,天还亮着。

远远就能看到城墙外黑气冲天,只是没有炮火声,应该是暂时停了战。

车子停在战地医疗队边,同行的医生和志愿者们下车,去运送重残的士兵。

鲜血将泥土浸得柔软,邬长筠立在一阵阵哀嚎声中,看着战地医生、护士手忙脚乱地救治伤兵。

因床位有限,廊下铺满了草席,躺着伤痕累累的战士们,还有伤兵源源不断地从北边被送过来。

夏天闷热,蚊虫多,到处充斥着血腥和皮肉腐烂味,她从这头走到那头,外头走到里头,胆战心惊地辨认每一张面孔,看了数百人,才想起问人,看军装找到位军官:“请问,杜末舟在前线吗?”

“您是?”

邬长筠一时不知该答什么,迟钝两秒,才答:“朋友。”

“少帅,啊不,参谋在指挥部,往东走三百米,再右拐,有一个红瓦房。”

“谢谢。”

邬长筠按他指示寻去。

日军应该派了飞机轰炸,古老的山梁如今已半城废墟,黄沙弥漫。

漫长的血路,每走一步,都是凄入肝脾。

她开始后悔,不该来。

不该让自己涉身危险,不该来看战争惨状。可又怕不见最后一面,往后几十年,会有后悔的时候。

越靠近城墙,战壕越多,战士们正席地用餐,见个女人过来,上前拦住:“老乡,前方战场,不能过。”

“我找杜末舟。”

……

指挥营里,杜召正在发飙,攥住杜兴的衣领骂道:“好好的地形优势拿不住,老子给你调整一夜的布防,枪子没打出几个,就知道躲,守守不住,让你侧攻动作这么慢!好不容易守下的阵地又被鬼子拿了,你他娘不能打就回老家去!”

杜兴推开他:“是你太急!攻这么猛干什么?小鬼子坦克火炮全上了,我们这破枪杆子怎么拼!”

杜召双目布满血丝,一脚踹上去。

杜兴跌倒在地,又被他拎住后领压到桌上。

“就因为你个孬种,死了多少兄弟!”杜召拿枪指着他,“老子恨不得一枪毙了你。”

杜和上前拉他:“行了,已经这样了,再从长计议。”

杜召一脸暴戾,猛地甩开杜和:“多少人命换下来的阵地!你们不敢,我去攻回来。”

刚要走,杜震山拍案而起:“站住。”

杜召停住。

杜震山手指着他:“我还没治你个擅离职守的罪,谁让你刚才自作主张跑去打了!你是将领,能指挥就给我好好在这部署,不然就滚回去做生意去。”

杜召吐了口血,也怒不可遏:“老子不上前线,这城墙都得丢!带这么多年兵,一个个没一点长进!”

“老子老子!我是你老子!”

“贪生怕死,前顾后瞻,一退再退!将都如此,中国离亡也不远了!”杜召不顾军令拿上头盔就走。

杜震山气得摔东西:“臭小子,回来!”

杜召刚出门,碰上白解。

这会不比从前,白解郑重敬了个礼,才道:“你小情人来了。”

杜召震惊地看着她:“在哪?”

“后面。”

杜召跟白解往南边的一片废墟走去,远远看到他心爱的姑娘立于断壁残垣前,望着破碎的城墙。他摘下钢盔,擦了擦脸上的黑泥,将军装往下拉拉,系好领前的纽扣,才唤了声:“筠筠。”

邬长筠循声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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