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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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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各家都被翻得乱七八糟,邬长筠按模糊的记忆找到师父的老家,木门倒在地上,锁坠落在杂乱的枯草中,院子里有杂乱的脚印,细看,大概有三个人进来搜东西。

这房子空了数年,到处都是蜘蛛网,没什么太值钱玩意,唯有一个光绪年间的旧柜子,日军许是带不走,干脆毁了,将它劈成两半。

邬长筠杵在破败的房子里好一会儿,才带师父去远一些的土坡上,埋葬立碑。

她带了些纸钱,烧光后,给师父磕四个头,便离开了。

邬长筠要去开车,还得从村中经过,她控制自己不去看那些尸体,不断告诉自己:她跟这些人不熟,不过是小时候跟祝玉生来过两次,统共住不超过十天,没必要浪费时间和精力将他们一一埋葬。

她上了车,掉头离开。

天黑透了,车灯也照不亮阴森的前路。

邬长筠满脑子都是村里惨绝人寰的画面,无论怎么转移注意力,都不能驱逐那些黑暗。

四下一片岑寂,唯有车轮在泥土碾压的声音。

忽然,一个急刹车,车子停了下来。

邬长筠干坐着,看车头扬起的一片尘土,在冰冷的车灯下飘散。

这时候有根烟就好了,说不定抽一根烟,就能冷静下来。

她轻吸一口气,咬咬牙,踩下油门,方向盘一转,往回开去。刚走不远,余光瞥见一个黑影在左侧的树后晃了下。

邬长筠警觉性高,摸出刀,盯住后视镜。

黑影见她开走,又动了一下。

这次邬长筠看清了,是个人,看身形,像小男孩,十二三岁。她倒车回去。

小孩见自己被发现,撒腿就跑。

邬长筠一脚油门冲过去,挡在他面前。

小孩即刻又调转方向,跑得比兔子还快。

邬长筠接着追上去,虚晃一下,差点撞到人。

小孩吓得跌坐在地,爬起来还要逃。

邬长筠叫住他:“站住。”

小孩停下来,回头怯怯地看向车里的人。

邬长筠下车,朝他走过来。

小孩退后两步,眼珠子溜溜地打量她。

“你是幸存的村民?”

小孩不吱声,仍在审视她。

邬长筠看他一脸警惕:“别怕,我是中国人,来这里……”一言难尽,她直接说:“探亲,大槐树右边那家,祝玉生。”

小孩一声不吭,留着寸头,脸上身上都是黑泥,瘦得跟猴似的。

邬长筠见他这可怜样,也不知多久没吃东西了,从口袋掏了两块大洋给他,这两块大洋,够他几个月吃喝了。

可小孩没接。

邬长筠把钱放在地上:“去投奔认识的人吧。”

小孩木然地仰视她,眼皮一眨不眨。

这小孩……莫不是傻的?

邬长筠不想再找麻烦,也懒得管他死活,回到车里,系上安全带,随手扔出去一块饼到小孩面前,便开车离去。

这一出,倒让她清醒过来。鸡犬不留也好,尸横遍野也罢,非亲非故,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这大半夜的,山野荒村,孤魂野鬼,趁早离开才是正事。

晚上视线不佳,邬长筠不敢开快,她隐约记得距此往北四五公里处有个小镇,师父带自己去吃过一顿午饭。

她循着记忆中的路找去,果然远远看到一星半点灯影。

小镇一片萧条,街上家家闭门,路面杂物乱放,像是很久没人出没似的,应该也是被鬼子扫荡过。

邬长筠开了很远才看到一家闭店的旅馆,她试着去敲敲门,半天无人回应,刚要离开,门开了。

一个妇人探头出来,手里拿了根蜡烛,摇晃的烛光照亮清癯的面容,上下打量来人:“干什么的?”

“住店。”

妇人眼珠子往两边各瞄一遍,敞开门让她进来,见邬长筠细皮嫩肉的:“小姐哪里来?”

邬长筠看了眼墙上的价格,掏出钱放在柜台:“沪江。”

“兵荒马乱的,怎么跑我们来了?避难?但这里也早就被日本人占了,洗劫一空,现在还有一小队人驻扎在县大队,你看这街上乌漆嘛黑的,晚上都没人敢开门。”

邬长筠不想和她闲聊,也并不好奇这些,她的事已经办完,只是暂时休息一夜,明早便离开:“哪个房间?”

“二楼,你等一下。”妇人去抽屉拿蜡烛。

邬长筠随口问:“有烟吗?”

妇人回头看她一眼,又继续翻箱倒柜,找出一包烟出来:“这是我男人以前抽的,他参加民兵队打鬼子,死了,你要不忌讳就拿去抽吧。”

邬长筠看她眼里泛泪光,收下烟,拿出块大洋放在柜台:“谢谢。”

妇人道:“不要钱,没人抽,放这也发霉了。”

“无功不受禄,您收下。”

妇人见她一脸严肃:“行吧,我带你去房间。”她多拿几根蜡烛,走在前面,“停电了,你将就一晚,有什么需要的自己下来拿。”

“嗯。”

房间简陋,只有一张床,连桌椅都没有,窗帘也是破破烂烂,整个房间还一股霉味。

果真是……将就一晚。

邬长筠到窗口点根烟,太久没抽,干涩的味道冲进喉咙,和着压抑许久的闷气一道从鼻腔出来,舒服多了。

她连抽两根,喝口水漱漱口,便和衣坐在潮湿的床上,背靠着床头歇下。再寒碜,也比在车里舒服。

刚闭目,那一幕幕凄惨的画面又浮现出来,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良久,才蒙眬睡去。

两个小时过去,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噩梦惊醒,屋里凉气重,她却一身汗湿了衣。

浓浓的霉味熏得人头昏脑涨,邬长筠起身去开窗,嗅了口新鲜的空气。

她望向远处的山,黑压压,快要逼到眼面前似的,叫人更加胸闷。

邬长筠沉沉地叹了口气,目光垂落,无意扫过自己的车,看到檐下一对脚。

她记性向来好,瞧那残破鞋头,可不是在祝家村口遇到那个小孩的。

邬长筠拿蜡烛下楼,刚开门,小孩腾地站起来。她抱臂居高临下俯视着矮小的人:“跟着我干什么?”

小孩退两步,背靠到墙上,也不知是吓得还是冻得,浑身直哆嗦,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大洋,递给邬长筠。

邬长筠没要:“给你的,收好,别被人抢了。”

小孩上前一步,也把钱放在地上,又后退一步,站回原地。

“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拿着吧,不过别指望我会带着你,也别再跟着我。”

小孩低下头。

邬长筠转身回屋,到窗口又往下看一眼,只见小孩站一会,又坐到了地上。

她关上窗,不想多管闲事。

到床上坐一会,心烦意乱,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蛋,自言自语:“邬长筠,你疯了吗?”

大门再次打开。

邬长筠不耐烦地瞥向抱腿蜷缩的小孩:“进来。”

小孩立马起身,跟了上去。

邬长筠关上门,坐回床上。

小孩贴门站着,岿然不动。

邬长筠没再管他,闭目休息了。

……

第二天醒来,小孩坐在地上,靠着门睡着了。

邬长筠默默看了他很久,虽然剃光了头发,脸上、身上也脏兮兮的,但看五官秀气的很。

她的目光落到小孩的手上,手指纤细,一点骨节都看不到,有点像……女孩的手。

这一夜,小孩醒来无数次,刚睁开眼,闭上,意识到邬长筠在盯着自己,立马又睁开,腾地站起来。

邬长筠起身,到窗边点了根烟:“别以为我收留你一晚就意味着什么。”她缓缓朝窗外吐出烟,喃喃道:“也别指望遇上什么大善人、女菩萨,我能做一两件好事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小孩一言不发。

邬长筠兀自抽了会,回头看他,问道:“你是哑巴?”

小孩摇头。

“你是女孩?”

小孩点头。

邬长筠掐灭烟,走到门口:“让开。”

小孩偏身。

邬长筠打开门出去,到卫生间洗洗。

再回来,见小孩站在门口等自己。

她进房间,将门关上,换了身衣裳,拿着行李出来,对她说:“不急退房,你进去上床睡会。”

小孩见她走了,立马跟了上去。

邬长筠停在走廊,背对着她说:“我讨厌麻烦,也不喜欢废话,再跟着,要你小命。”

她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出了旅馆,驾车离去。

看后视镜,小孩没再跟上来,邬长筠松口气,隔几秒,又看向后视镜,回想起刚才的话,有些懊悔。

她刚失去家人,经历了那些事,这种话,太重了。

早上,路边小店陆续开门。

邬长筠去吃了顿早饭,顺便再打包些干粮带着留路上吃,刚出去,看到两个日本兵正在撬自己车门,她赶紧过去,用最近学个半吊子的日语说:“太君,这是我的车,抱歉挡了二位的道,我立马挪开。”

日本兵驻扎在此小半月,哪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两人贼眉鼠眼的,兴奋地笑起来,要摸她的下巴。

邬长筠躲了过去,从口袋掏出四块大洋:“太君麻烦行个方便。”

日本兵把大洋拿过来收进口袋,但仍不想放过这么个大美人。

两人一前一后拦住她的路。

光天化日的,直接动手不方便,看他们不依不饶,怕是不会放过自己,邬长筠没再挣扎,假意陪笑,任两人拉拽,想着等到暗处再办他们。

还没走两步,忽闻其中一个日本兵大叫一声,捂住头往身后看去。

邬长筠也回头,只见那小孩手里拿几块石头,拼命往两个日本兵身上砸。

日本兵被惹怒,气急败坏地朝她走过去:“混蛋,找死!”

“站住!”

小孩见状,撒腿就跑。

邬长筠看两个日本兵追她而去,立马上车,想要离开。刚启动车子,顿住了,她往后看一眼,手用力砸了下方向盘,随手拿过副驾驶的帽子戴上,压低帽檐,下车追过去。

……

死了两个日本人,可是大事。

军队挨家搜捕,要抓抗日分子。

邬长筠忍着剧痛开车,腹部的血浸湿了衣裳,流到座位上,她拿件衣裳遮住血,却还觉得不安全,以防路上再遇到日军,便把车停到了一处偏僻的山脚下。

她们在树林里躲着,直到天黑。

夜里,山路伸手不见五指,邬长筠已经辨不清方向了,强撑着在树林里瞎转悠。

忽然,小孩拉住她的衣角。

“干什么?”

小孩没回答,带她朝反方向去,不一会儿,出了树林,走上一条偏僻小道。

邬长筠只能暂且相信这个当地人,至少她不会害自己。

小孩拽她走了两个多小时,来到一处小村落,约摸有十来户人家,刚进村,就听到狗叫声。

还能有狗,说明日本兵没发现这个地方。

邬长筠跟她进了一个院子,小孩到墙边的砖头下拿出钥匙,开了屋门。

熟门熟路的,应该是她的亲戚家。

邬长筠半躺到床上,感觉力气和血一样快要被抽干了,她叫小孩找些针线和蜡烛来。

没想到的是,她还拿来了纱布和小半壶酒。

邬长筠点上火,掀开衣服,露出插在腹部的半截木棍。

到底是一对二,一个不慎,被那狗日的偷袭,她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伤成这样。

邬长筠握住棍子,手却使不上劲,看向杵在墙边发愣的小孩,轻声道:“还不滚过来帮我。”

小孩靠过来,跪在床边的地上,手足无措。

“拔了。”

小孩与她对视一眼,手落在棍子上,缓缓将它抽出来。

血顿时涌了出来,邬长筠将酒倒上去,紧接着拿纱布紧紧摁上去止血。

小孩见她痛得紧咬嘴里含着的衣服,伸手去帮忙按着,忽然流下眼泪。

邬长筠看她哭了,吐掉衣服,语气温柔些:“有什么好哭的,死不了。你给我缝两针,好得快,把针弄弯,放火上烤烤。”

小孩照做,她像是会些细活,穿针引线格外熟练,三针给她缝得严严实实,最后小心系上纱布。

邬长筠脸煞白,硬是一声没吭,缓一会,对她道:“给我倒点水,再找点吃的。”

小孩起身跑了出去。

邬长筠不敢大口喘气,怕牵拉到伤口,疼得手指死死掐着床褥。

烛光在墙上摇曳,眼前却一阵黑。

邬长筠昏睡过去,小孩回来,在旁边站着,怕她死了,轻轻推推她的肩:“姐姐。”

“姐姐。”

邬长筠睁开眼。

“吃点东西再睡。”

她看向小孩,目光涣散:“你不是哑巴啊。”

一句话完,又昏了过去。

……

动作虽轻,但里里外外地跑,还是惊动了胡奶奶。

从两人进门,胡奶奶就醒了,隔着窗看一眼,是表姐家的外孙女,还带了个人来,看她旁边的女人一脸凶样,没敢出来。这会听隔壁屋没动静了才敢开门,见小孩在院里洗衣服,怕吓到她,先唤了声:“二丫。”

二丫回头:“嘘。”

胡奶奶轻轻走过去:“你怎么来了?屋里那是谁?以前没见过呢。”

“路上认识的。”

“我看她身上都是血,都快站不稳了,受伤了吧?她是不是部队里的人?”

“不知道,但她是好人。”

“你咋知道?”

“她救了我,杀了两个日本兵。”

“哎呦!女英雄啊。”胡奶奶上下检查她,“那你呢?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没事,阿强哥呢?”

“打仗去了,也不知道往哪去了。”胡奶奶又问她:“你怎么认识她的?你阿爹阿娘呢?”

“死了,村里来了日本兵,就剩我一个活下来了。”

胡奶奶老泪纵横,抱住她:“这帮天杀的鬼子,不得好死啊。”

……

山中农作物难生,他们田地少,所收无几,每家每户都养了些家禽,产出蛋制品也勉强糊口。

胡奶奶去地窖拿了些红薯上来,还加了四个蛋,给两孩子补充营养。

邬长筠不想在此地久留,一是恐有后患,二是时间紧迫。可她如今这身体实在难以起身,疼得只能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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