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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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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拉着,屋里一片黑暗,她听到外面有谈话声,听音色应该有个老太太,只不过自己醒着的时候一直没进来。

中午,二丫给她换药,清理下伤口,喝了点蛋汤,她就又昏睡过去。

直到傍晚,她的身子才稍微硬朗些,勉强也能下床慢慢活动。

邬长筠从未躺这么久过,头晕眼花地出门,本以为已经到了黑夜,没想到落日还在山腰上挂着。

正走神,听到胡奶奶唤了自己一声:“丫头。”

邬长筠看过去,直了直身体,回头对胡奶奶颔首:“打扰您了,我明早就走。”

“不急,你就和二丫在这住一阵子。”

原来她叫二丫。

胡奶奶端了盘红薯:“来,吃点东西,二丫去山上找野果了,一会儿就回来,咱们先吃,不等她。”

“天快黑了。”

胡奶奶懂她的意思,说:“二丫那孩子从小在山里到处跑,不用担心她。”

胡奶奶忽然伸手想扶她。

邬长筠警惕地闪了一下。

胡奶奶和蔼地笑了:“走,去屋里吃,外面冷。”

“我不饿。”

胡奶奶拿起一个红薯塞到她手里:“不饿也吃点,坐吧孩子。”

邬长筠看着慈祥的老人,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我坐这。”

“好好好。”胡奶奶又去厨房盛了两碗稀粥,邬长筠见她小心地端过来,起身要接,胡奶奶偏了下身子,“快坐,烫。”

“谢谢。”

“吃吧,快尝尝这红薯甜不甜。”

“嗯,”邬长筠太饿了,没有剥皮,直接咬了一口,口感一般,硬硬的,不是很糯,“好吃。”

“好吃就好,我煮了好几个,不够还有。”

“谢谢。”邬长筠又咬了口红薯,虽然干的难以下咽,但却是她这么多年以来吃过最甜的。

胡奶奶见邬长筠脸色惨白:“回头我杀只鸡炖汤,给你补补。”

“不用,您留着吧,下鸡蛋吃。”

“家里就我这一张嘴,也吃不了多少,要是儿孙在就好了。”提起这,胡奶奶眼睛有些泛红,“听二丫说你受伤了,日本鬼子弄得。”

“小伤。”

“我孙子也是抗日英雄,九月份征兵就走了,到现在一个信都没有,也不知道仗打得怎么样了。”

邬长筠知道多半是凶多吉少,毕竟这半年多来死了几十万军人,她不会安慰人,也不想骗老人去说些好听话,干脆沉默。

“你是城里来的?看你细皮嫩肉的,准没干过粗活。”

“嗯,小时候也做过粗活。”

胡奶奶笑着瞧她:“我老太婆活几十年,头一回见到这么漂亮的丫头,你就安心在这里住着。”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还是决定明天离开。”

“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嗯。”

“是不是相公等着?”

“没有,我没结婚。”

“长这么俊,城里那些男的瞎眼了,给我做孙媳妇就好了,就怕你看不上我那黑不溜秋的孙子,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平安回来。”

……

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胡奶奶起身收拾碗筷,邬长筠要帮忙,胡奶奶按住她的手:“你是客人,又受伤,这些事别跟我抢,我老太婆子干活麻利得很,快去歇着,等二丫找果子回来吃。”

“麻烦您了。”

“去吧去吧,躺会。”

人走了,屋里又空荡荡的。

邬长筠的心也跟着空了起来,此地寒僻,屋里简陋,却因这烟火与老人,格外温馨。

某一瞬间,她居然觉得习良田而作,日出夜息,也是不错的生活。

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疯了,放了锦衣玉食和大好前程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天暗下来,西边有些晚霞,邬长筠不想进房间闷着,拿着红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透透气,边吃看这乡村景色,忽然一只黄狗凑了过来,要舔她的脚。

邬长筠缩了一下:“滚。”

黄狗退到墙边,趴在地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邬长筠不想理它,擡眼看晚霞。

半晌,她睨黄狗一眼,只见它还在盯着自己。

邬长筠挪开目光,继续看山,看月亮。

隔了一会儿,她又瞥黄狗一眼。

瞧瞧那对惹人怜的小眼珠子,黑溜溜的,邬长筠心软了,揪一小块红薯扔给它:“吃完了滚。”

黄狗立马叼起来吞下。

嚼都没嚼,尝得出甜味吗?

邬长筠缓慢吃着,不去看它,良久,又忍不住瞄过去一眼。

黄狗换了个姿势,下巴垫在毛茸茸的爪子上,还在看她。

邬长筠侧过身,不让它看到自己,偷偷瞟一眼,又揪了一小块红薯扔过去:“再不走我可打你了。”

黄狗高兴吃下,见势摇着尾巴过来蹭她。

邬长筠手指抵着它的脑袋,不让它靠近:“臭东西,滚开。”

黄狗躺到地上,肚皮朝上,四脚朝天。

邬长筠被它的表情逗乐,用脚尖轻轻抵了抵它的腿,一动间,伤口又痛起来,皱着眉笑骂它:“傻狗。”

正和狗玩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进院子,看到她,愣了一下,快步跑进灶房,不一会儿,也拿一根红薯出来,站在不远处咬着红薯尖尖,笑嘻嘻地看邬长筠。

黄狗跑到她面前,又返回邬长筠脚边,再跑到她面前,就这样来回几趟,跑得直哈气。

邬长筠见这小丫头一直对自己笑,问:“笑什么?”

小丫头小声道:“姐姐真好看。”

邬长筠见她害羞地用脚尖一直踢地上的泥土,又问:“哪里好看?”

“衣服好看,项链好看。”

邬长筠看她扭捏的动作,忽然想逗一逗:“人不好看?”

“人更好看。”

邬长筠瞧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也笑了,招招手:“过来。”

小丫头立马跑过来,坐到她旁边。

“叫什么名字?”

“麻子。”

麻……一个小姑娘,叫麻子。

邬长筠看她脸上有几粒雀斑,才明白为什么起这个名,她又问:“你哪来的?”

麻子指了指上方。

“山上?”

麻子点头。

“吃过晚饭没有?”

麻子摇头。

“回家吃饭去。”

“没饭吃,只有野菜。”

麻子一直小口小口舔着红薯,起初邬长筠还以为是小孩子不爱吃饭舔着玩,如今看来,是不舍得很快吃掉吧。

“这么晚还出来玩,不怕被打屁股吗?”

“只有姐姐在家。”

“别人呢?”

“死了,姐姐腿断了,不能下床。”

邬长筠看她笑着说这些话,心里闷闷的:“对不起。”

“我的姐姐也很漂亮,跟你差不多大。”

“你也很漂亮。”邬长筠取下脖子上的项链,是条银链子,但坠子上镶了一小粒蓝宝石,值点钱,“送给你,以后不喜欢还可以拿去当铺换点钱买衣服,买吃的。”

麻子摇头:“不要。”

邬长筠把人拉过来,直接把项链戴到她脖子上,多一件少一件首饰对自己来说都无所谓,比这漂亮、值钱的玩意,她多的是:“真漂亮。”

麻子低头看脖子上的项链:“谢谢姐姐。”她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小花发夹给邬长筠,“送给你,姐姐好看,戴上更好看。”

邬长筠把它夹到头发上:“谢谢麻子。”

麻子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大门牙:“姐姐真好看。”

……

晚上,邬长筠坐在镜子前,看到头上的小花,又丑又幼稚。

她想取下来,手捏住夹尾,没有拿下,又落下手,侧过脸去,欣赏戴着小花发夹的自己,无语地笑了起来。

二丫悄声探头进来。

邬长筠透过镜子看到她:“看到你了。”

二丫推门进来,怀里兜着几颗红红的果子。

邬长筠没见过,乍一眼,有毒似的。

二丫递给她两颗:“干净的。”

邬长筠接过来:“这是什么?”

“红果。”

“……”还真是通俗易懂。

二丫拿起一颗咬了一大口:“有点酸。”

邬长筠也试着尝一口,难忍地皱起眉,这哪是有点酸!

……

夜里,邬长筠发烧了。

她浑身酸痛无力,伤口疼得半边身都动不了,醒醒睡睡,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飘忽不定,只觉得房梁都在晃,也不知什么时辰了。

忽然,二丫破门而入,直接拽起床上的人。

邬长筠被她这一扯,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腹部像插了把刀子,左右翻搅她的皮肉。

邬长筠浑身无力,直接跌倒在地上。

二丫又慌忙拉她:“快起来。”

邬长筠身上汗涔涔的,头痛欲裂,还不时耳鸣:“怎么了?”

二丫急得面红耳赤,愣是一个字不说。

邬长筠想甩开她,站不稳,扶住她的肩,正天旋地转着,一声枪响把她瞬间震醒,她迅速抽出枕头下的匕首,摇摇晃晃贴到窗户前。

二丫吓得一哆嗦,缓过神,赶紧又去拽她:“快躲起来。”

邬长筠见外面没人,想自己现在的状态,怕是连鬼子边都近不了,只能跟着二丫。

二丫带她出去,到门口,想起来什么,跑回头将床上暖暖的被褥和床单一把扯下来扛到肩上,又跑到邬长筠身边,扶她到地窖。

邬长筠问:“奶奶呢?”

“没看到,你先躲着。”她要出去,刚爬上梯子,隐约听到一阵杂乱的靴子声,跟草鞋、布鞋落地的声音完全不同,吓得一动不敢动。

紧接着就听到胡奶奶脚步声,二丫冒出头,小声喊:“奶奶,快下来。”

胡奶奶见她冒头出来,吓得直把人往下按:“不许出声,你们是女孩子。”说完,就关上木板,拖着旁边放了半缸水的小缸盖住出口。

刚做完,日本兵踹门而入,胡奶奶跪地上求饶。

日本兵没理她,一个进屋到处乱翻,一个去鸡圈里抓鸡。

他们不是邬长筠杀掉那两个人的部队,只是平日无聊,到处找村庄扫荡的小队,鸡圈里的日本兵逮到两只鸡,还摸到四个鸡蛋,高兴地叫屋里搜查的日本兵:“看我抓到什么!”

屋里那个什么都没搜到,气急败坏地出来,要抢他手里的鸡。

另一个日本兵不给,两个人在院子里嬉笑着追逐起来。

胡奶奶跪趴在地上不敢动弹,随他们拿走。

谁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狗吠。

胡奶奶立马擡起身,紧张地看向大门,就见黄狗狂奔跳进来,挡到自己身前,龇牙咧嘴地冲他们狂吠。

胡奶奶抱住黄狗,一边捶它的头一边呜咽着骂:“畜生,给你拴到树上,怎么又跑回来了!你跑回来干什么啊!”

黄狗被她摁在怀里,还在护主,冲日本兵龇牙。

日本兵听到狗叫,更加兴奋:“今晚有大餐了!这是我的!”

他走过来拉住胡奶奶,要抢狗。

胡奶奶抱住黄狗不放:“求求你们放了它,它老了,不好吃,不好吃。”

胡奶奶老泪纵横,“它十一岁了,老了,肉老了。”

日本兵分不开人和狗,一边骂一边踢。

胡奶奶和狗被硬分开,黄狗咬了日本兵一口。

日本兵大叫一声,气急败坏地拿起刺刀,直接将黄狗挑了起来。

胡奶奶跪在地上大哭:“大黄啊,大黄。”

她爬起来,浑身都是泥,看着在空中挣扎的狗,要去拽它。

日本兵玩开心了,挑着狗绕圈,看这老太太傻傻跟着狗转。

不一会儿,黄狗不动了,长长的舌头垂下来,日本兵把它取下来,拎着后脖子甩了甩血。

胡奶奶被甩了一脸红,她想起远去参军的孙儿,恨不能以老残之身帮他杀敌,拿起一根镰刀就冲那个日本兵砍过去:“你们这帮天杀的!”

日本兵一脚把她踹到水缸边,“咚”的一声,震到地底。

邬长筠手撑地,要起来,二丫死死按住她,手捂住她的嘴,哭着摇了摇头。

邬长筠明白,此刻自己上去只有找死,恨得盯着上方,舌头咬出血来。

日本兵提起来胡奶奶,把她摁进了水缸里,两人还在打赌,她能坚持多少分钟。

“三分钟!”

“两分钟!我赢的话狗归我!”

“行。”

胡奶奶痛苦地挣扎,手扑腾地水花乱溅。

两个日本兵边计时边狂笑。

不一会儿,水里没动静了。

日本兵踢了她两脚,见人死透了:“我就说三分钟,狗是我的了!”

“好好好,那把鸡给我。”

“行吧,下次找到好东西别忘了分给我。”

两人满载而归。

远处断续又传来枪响,还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可邬长筠什么都听不到了,她睁着眼睛,看着从入口坠落下来的水。

一滴。

两滴。

三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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