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2)4次重写(2/2)
小医生立刻善解人意地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说话,“你都不知道我们有多幸运,正好遇上这辆转运车,你当时晕了,是我跟开车的长官一起把你拽出来的,你都想象不到有多危险,那轿车发动机都被劈成两半了,再多往前滑二十公分,你也两半了。”
郑岩懵懂地看着一脸阿弥陀佛的小医生,想起后备箱里的重要物品,慌忙撑起上半身四处张望,然后在车里一角看见堆得散乱的器材和资料,这才放心地又躺下去。他觉得浑身都痛得很,尤其胸口每一次呼吸的震动都很痛,反倒是绑着扎带的右腿没什么感觉,虽然那裤腿上的血迹和醒目的断骨凸起让人触目惊心。
小医生一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洒脱像,斜倚在车上,他身上也有许多血迹,却不大清楚伤口在哪里。
郑岩默默躺着,觉得眼睛黏黏的,他用手揉了揉,看见一片刺眼的黑红色。
“别揉,你眼眶上破了,血已经干了,不要紧的。”小医生又一次按住他的手,安慰道:“这样都死不了,后面的治疗肯定没有问题,你别怕,有我在,绝对保你无事!我在我们科室,那是绝对的南波万!横着走!”他说着做出个搞笑的鬼脸,惹得旁边原本紧张兮兮的孩子们都笑了起来。
小医生看见孩子们发笑,歪着脑袋戏谑地质问道:“怎么,你们不相信啊?我告诉你们,我读书的时候就是学霸!年年都是第一!甩第二名至少二十分以上!你们可得好好学,将来考很高的分数才能上顶尖的医科大,知道吗?”
“我妈说过将来让我学医的,可是我学习不太好。”一个胖胖的小男孩有些腼腆地说道。
小医生嘿嘿笑了笑,“没事,医院有很多科室的,如果考不上医生,当护士也行。”
“护士不都是女生吗?”小男孩天真地问。
“诶,谁说的,男护士也有很多,而且很需要的。”小医生笑着疲惫地捂住肚子。
“我可不想学医,我觉得还是将来当老师比较好,当医生太可怕了,每天都要面对病人,血淋淋的。”一个扎着马尾辫小姑娘抿嘴道。
小医生默默笑着,“确实,这个工作不适合女孩子。”
“我想当记者,就像那个记者姐姐一样!”另一个瓜子脸的女孩子道:“她好勇敢,好厉害!”
“哦?怎么厉害了?讲讲?”小医生歪着头问道。
“那个记者姐姐把我们老师救出来了,我们老师脚受伤不能走路,她背着我们老师走了好几公里,还把我们全都带出来了!”胖男孩抢着说道。
“哦!确实厉害!那这个记者姐姐呢?”
“她在前面的沙坪坝跟小月一起下车了,去接小月奶奶,她奶奶腿不好,自己住在山上的果园里。”瓜子脸的小姑娘解释道,“记者姐姐说现在这块地方比较危险,最好都撤到安全避险的临时救援基地。”
“嗯,她说得对!”小医生微笑着,声音软下来。
车里原本压抑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聊起感兴趣的话题。
郑岩暗暗琢磨着刚刚听见的记者姐姐,脑海里一晃而过顾晓菲的模样,会是她吗?不可能这么巧吧?他心里疑惑着,勉强撑起身子在车厢里漫无目的地张望着,忽然看见一个孩子身边放着一个大大的黑色双肩包,他觉得有些眼熟,正疑惑间,眼睛的余光扫到一旁的小医生身体正朝下滑着仿佛要睡着,他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一把拉住他,“喂,你怎么了?”
小医生无力地瘫软在他肩上,还没说话就猛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好大一口血。孩子们见状被吓得一阵尖叫,郑岩用力敲打着车厢,“救人!救命啊!”卡车急刹,一个体型精干的小战士很快从后面跳上来,他一看小医生吐血的样子,忍不住咬牙道:“不好!这是内出血!”他扫了一眼车厢,对郑岩道:“你扶着他,我们离医院大概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让他一定撑住!”他又看了一眼孩子们,大声道:“都坐好,不许站起来,我要加速了!”说完利索地跳下车去。
军车一路飞驰,郑岩忍着剧痛把小医生扶到自己怀里。小医生吐了一口血出来,意识稍微清醒一些,他呛咳着对郑岩道:“问题不大,我算过了,按这个出血速度,我还是有机会挺到医院的——”
郑岩几乎要哭出来,一边替小医生擦着嘴角的血沫,一边道:“你别说话了,求你了!我们很快就到医院了,你千万别睡!”
小医生笑了笑,含混地说着:“我就说我们俩大难不死,必,必有,后福……”旁边几个女孩子看着小医生几乎要闭上的眼睛,流着泪围了上来,哭道:“叔叔,你别睡,你别睡——”
小医生迷糊了片刻,又吐了半口血,朝着几个泪眼婆娑的女孩子笑道:“叫,叫哥哥,我还,还,不到三——三十——”
郑岩痛苦地替他擦着嘴角又一次淌出的血迹,乞求道:“求你了,别说话,省着点力气,就快到了!马上就到了!”
小医生没有再回应,眼光开始涣散,身体软得像失去了骨头。郑岩看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粘稠的血液,再也忍不住眼泪狂飙而出,他奋力敲打着车厢,大声吼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军车在暴雨中开进医院时,提前联系好的医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郑岩看着毫无反应的小医生被迅速推进手术室里,终于脱力地倒在地上。另一队医生也迅速朝他奔过来,他猛然想起什么,推开医生一瘸一拐地冲进雨里爬上军车,在孩子们惊恐的目光中一把扯过放在车上的那个黑色双肩包,把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他撕开其中一个塑料袋,看见里面正是Y城夜市上的小摆件和一把团扇时,脸上瞬间没了血色。他颤抖着摸到自己的背包找出手机,开始一遍遍拨打顾晓菲的号码,可是手机里传来的,不是盲音就是机主暂时不在服务区的提示音。两个医生强制地把他从车上弄下来按在轮椅上,他却毫不领情地推开医生道:“不要管我,我得先打通这个电话!求求你们了!”往复几次,医生看他精神过于亢奋,且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便也没有再强制,留了一个护士在旁边盯着,就先去照顾别的病人了。
郑岩瘸着腿徘徊在医院走廊里打了几十个电话,终于打听到昨天晚上有个指挥中心曾经接到过一个报警求助电话,可是没说两句就断了,既没能锁定位置后来也再没联系上。郑岩觉得脑袋里像钻进了几十上百只蜜蜂,他从没有过这种可怕的感觉,他眼前不断出现顾晓菲在夜市上吃杏仁茶的可爱模样,可瞬间又叠加了小医生满口鲜血奄奄一息的样子,他哆嗦着在手机里找出阿鲲的号码,告诉他顾晓菲在沙坪坝,可是阿鲲却气急败坏地说不可能!郑岩发疯似的吼着:“她在那里!她就在那里!你快去找啊!”然而阿鲲却对郑岩的嘶吼只是死一样的沉默,然后挂断了电话。郑岩继续拨过去,阿鲲却再也不接了。
郑岩神经质地拖着伤腿在走廊里来回走着,完全顾及不到周围病人和家属惊恐到不敢直视的眼神。很快,医院里又紧张地涌进一批伤员,他脑袋发懵地让开道,看见几个满身泥泞不省人事的村民被医生和护士飞奔着推往抢救室,然后听到周围人的议论:“这几个就是昨天晚上发生泥石流的那个村子救出来的”,“好可怜啊,好像已经走了好几个了,”,“哎,就是那个沙坪坝,那边的山地平时就很松散,那么大的暴雨——”
沙坪坝——一瞬间郑岩觉得脑袋好像被什么东西刺进去了,他恍惚地看着周围晃动的人影,伸着手想要抓住一个,然而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梦境——
郑岩走在一条昏暗的路上,他远远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很熟悉,于是快步走过去,那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他认出那是已经去世多年的奶奶,于是拉住老太婆大哭了出来,“奶奶,是我啊!”
老太婆费力地眯着眼睛盯了他半天,疑惑地问道:“怎么是你啊?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奶奶,奶奶——”郑岩拉着老太婆泣不成声。
老太婆生气地推开他,“哭什么哭!谁让你来的!你才多大!走!你给我走!”她粗暴地举起手里的拐杖打郑岩,“回去!从哪儿来的还回哪儿去!”
郑岩吃痛地松开手,不得已朝后退,可是来时的路无比昏暗,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老太婆恶狠狠地拿拐杖一边打一边嘴里恶毒地骂着:“兔崽子!没出息!给我滚回去!别再让我看见你!滚!滚回去!”
郑岩还想说什么,老太婆却一个字也不听,一边打他一边把他往回赶,他没办法只好转身往回走。不知走了多久,昏暗的天空渐渐明亮起来,周围也开始有了人,他走进人群里,渐渐认出这是Y城的夜市,他迷茫地走着,忽然看见顾晓菲出现在前面,她好奇地挨个在摊位上看,挑选着各种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他觉得脑袋一阵刺痛,这场景似曾相识。他懵懂地上去拉住女孩的手腕,顾晓菲一转头看见他,笑着嗔怪道:“你去哪儿了?真是的!我找了你好久了!”
郑岩讷讷地点头,他刚想说话,太阳穴又是一阵刺痛,紧接着好像有无数场景钻进了他的脑袋,他看见顾晓菲吃杏仁茶,看见她流泪,听见她问自己:“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秒钟。”,然后是散场的夜市和两个浓墨般的影子,再然后是那个令人心碎的拥抱,他来不及抓住她,她就消失不见了。接着是天旋地转,一块巨石掉落下来,他浑身剧痛地抱着一个人,那个人看不清脸,却在喋喋不休着什么,一口一口地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