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2)4次重写(1/2)
F县城的城隍庙前的广场上搭满了临时救灾的帐篷,连续的阴雨天气让军绿色的帐篷变成黑绿色,远远看去好像一个个又湿又冷的洞穴。
郑岩站在堆满拍摄器材和各种资料的简易方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刚刚传递过来的最新一批损毁建筑和失踪人员名单,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窝下有明显的乌青,黑黄瘦削的脸上长着来不及打理的胡茬,一周以来的超负荷工作已经透支了他的身体和情感反应能力,他对那些数字下隐藏的悲伤已经耐受了,就像习惯了身上那件满是脏污的印着紧急抢险救援的背心。
郑岩打开电脑,趁着开机的时间用手狠狠地搓了搓脸,他觉得自己的脸最近越来越僵了。
帐篷外面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走进来,郑岩盯着电脑头也没抬地说道:“稍等,这些资料还没有录进去——”
来人似乎对他有些惊讶,脚步声听在门口。
郑岩转过头,看着逆光中的大块头,愣了几秒才认出来人竟然是阿鲲。
“你怎么,会来这儿?”郑岩莫名其妙地站起来。
阿鲲恹恹地没有回答,扫视一遍拥挤的帐篷,发现可坐的仅仅是角落里的一张行军床时,于是一边脱掉头盔,一边朝角落走去。
郑岩微皱起眉,虽然既不是情敌也算不上仇人,却还是忍不住有些眼红。
阿鲲在乱糟糟的床上随便巴拉出一块地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去,“找顾晓菲!”他开了口,神情里明显带着些明知故问的挑衅。
郑岩脸色阴沉下去,“她没来过这儿,在别的基地。”
“不在?”阿鲲怀疑地看着郑岩,“前天你们报社第二批志愿者就到了,根据安排她昨天就应该回C城,可她临出发前说要帮忙护送一批孩子到临市,结果今天就失联了,她难道不是来找你吗?”
郑岩瞪着阿鲲,忍着心里莫名的抵触和愤怒,平静地回答道:“我没有见过她。”
阿鲲收起原本有些戏谑的表情,“真的?她真没来找你?”
郑岩忍无可忍地攥紧了拳头,“你什么意思?你在怀疑什么?”
阿鲲看着郑岩怒气冲冲的样子,略一思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疲惫地站起来对郑岩呵道:“你急什么?我只是来问问,她电话打不通,人也没有按单位安排回去!——”
“所以你就怀疑我?”郑岩愤恨地瞪着阿鲲,“你当我是什么人?”
阿鲲不愿多解释,瞥了一眼郑岩就大步朝外走。
郑岩立刻过去拽住阿鲲,“你跟我说清楚!”
“说什么说!”阿鲲人高马大挣脱开郑岩,他本想直接走掉却顿住脚步,转头直直地盯着郑岩道:“她没回去,我原本以为她来找你了!我还以为她要借这次机会找你私奔呢!可是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你还是从前那德行!你不配!”
“你说什么?!”郑岩愤怒地揪住阿鲲的领口。
阿鲲踉跄一步推开郑岩,冷笑一声,“知道为什么顾伯远看不上你吗?因为你所有的想法都写在脸上,而且两年来你毫无长劲!除了逃避和无能狂怒,什么都不会!”
“你!”郑岩冲上去想要挥拳却被阿鲲死死制住,“我没空跟你比划!顾晓菲如果没来找你,那就是真的遇到事儿了!你也知道这是灾区,一旦失联意味着什么!”
郑岩死死瞪着阿鲲,然而失联两个字,还是把他的力气悄悄卸掉了。
阿鲲推开郑岩,重新戴上湿漉漉的头盔,脸色难看地道:“我宁愿她来找你!”说完利索地钻出了帐篷。
外面响起摩托车呼啸离开的声音,郑岩愣在原地,看着帐篷口一片黄泥汤里被细密的雨丝溅起的片片波纹,莫名开始心慌:顾晓菲真的失联了?不可能!怎么会呢?她前天还在工作群里说已经完成交接,怎么可能又去自作主张地送什么孩子?一定是搞错了,郑岩自我暗示着,转身又在电脑是翻看了一遍工作群里这两天的所有信息,他犹豫地看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里面熟悉的号码,咬着牙又放下了。
中午,报社第二批来接替他的同事终于到了,他看着眼镜兄熟悉的面孔,有些抑制不住地眼眶发热。眼镜兄主动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辛苦了,后面的交给我吧。”
郑岩觉得鼻子一阵发酸,他拍着同事的后背,露出来到灾区以后的第一次微笑。
做好交接,郑岩叫上隔壁医疗站一个搭便车的医生,把收拾好的器材和资料全都塞进后备箱里。路边矗立着几块临时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地贴满失踪人员名单,很多人在那里翻找,有的默默垂泪,有的痛苦嘶吼。郑岩站在车旁,麻木不仁地看着,他突然无端想到顾晓菲的名字会不会也出现在某一张粗糙的打印纸上,这想法一冒出来,他立刻感到身上的血液像是要倒流一般,每一个毛孔都生出无法忍受的恐惧,他慌忙摇头,告诉自己这是不可能的,然后立刻钻进车里,逃也似的把车开了出去。
雨势渐渐变大,玻璃上的雨水在雨刷器一下一下的擦拭中汇聚成一条条水流,暂时隔绝了周围断壁残垣的环境。郑岩在颠簸的山路上聚精会神地走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开上了通往外界的省道,他松开紧握方向盘的右手,疲惫地揉了揉脖子,翻开仪表盘旁边的抽屉,他想找根烟或者别的什么可以提神的东西,却只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票据里找到一个瘪掉的烟盒。
郑岩扫了一眼在副驾驶位上半张着嘴睡得正酣的那个小医生,还是没忍心叫醒他替换自己,他揉着发酸的眼睛,完全没注意到路旁一闪而过的危险路段的警示牌。
起风了,瓢泼般的雨势借着风力在路面上荡起一团团水雾,郑岩努力盯着前方,却还是看不太清,他莫名地急躁起来,咳嗽几声叫醒旁边的小医生:“那个,有烟吗?”
小医生迷蒙的睡眼压根儿没睁开,他含糊地在身上摸了摸说了句“没有,”就又歪着脑袋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郑岩忍了片刻正准备再叫,汽车底盘却传来不同寻常的震动。小医生立刻醒了,紧张地问道:“怎么,地震了?”
郑岩紧紧握住方向盘,瞪着眼前雨雾中灰蒙蒙的前方说:“不知道。”
小医生下意识地朝侧面车窗外张望,他怔了片刻,突然惊慌失措地对郑岩大叫起来:“我靠!快开!山上东西都下来了!”
郑岩脑袋嗡的一声,在地面剧烈的抖动中猛踩油门朝前冲去,可几乎就在同时,车顶传来噼里啪啦被碎石砸中的声音,紧接着一块巨大的山石卷裹着大量的草木和泥块从天而降,郑岩猛打方向盘想要避开,却还是被山石狠狠地撞了出去,在一长串令人齿冷的金属摩擦声之后,路旁的护栏断了,轿车的一半车身险险地悬停在路基之外……
郑岩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一辆正在行驶的军车上,周围全是半大的孩子正惊恐地看着他,而旁边小医生脸上有好几块血淋淋的伤。
“你醒了!”小医生朝他嘿嘿一笑,“知道咱俩有多命大不?”
郑岩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感到浑身都是剧痛。小医生费劲地按住他道:“别乱动,你小腿折了,估计肋骨也有骨裂。还好是咱俩在一起,我已经给你做了紧急措施,你放心,你肯定能撑到医院。”
“我们这是——”郑岩龇牙咧嘴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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