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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高笑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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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车前站定,隔着半尺暮色与凌晨对视,片刻,才上前一步,伸出手:“凌晨部长,巧了。”

“不巧。”凌晨握住他的手,只觉那手凉得像块铁,“马书记是来搜家的?”

“奉命办事。”马郁昌松开手,语气平平,“凌晨部长这么晚还蹲在这山沟里,才是稀罕事。”

“我也是奉命办事。”凌晨笑了笑,“奉的是自己的命。”

马郁昌没接话。

他带着人进了高家老宅,向高笑书说明来意,客气而公事公办。

高笑书脸色铁青,却也只能陪着,把堂弟老家的钥匙、礼单账本,一样样翻出来,摊在灯下。

凌晨没有走。

他站在晒谷场边,看着纪检干部进进出出,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搜查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翻箱倒柜,连墙角的耗子洞都没放过。

最后,马郁昌从老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不过几卷旧书、几件旧衣、一本存折。

存折翻开,余额三千七百块。

马郁昌把存折合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把地上被翻乱的纸钱一张张捡起来,拢成一摞,放进灵堂前的火盆里。

“这是高局长的父亲。”他像是说给凌晨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人死为大,别惊扰了老人家。”

凌晨心头一热。

他走过去,在马郁昌身边蹲下:“马书记,搜出什么了?”

“跟你白天看到的差不多。”马郁昌直起身,弹了弹膝盖上的灰,“钱,一分没有。老家是这样,他城里的家也是这样——二十来万,满打满算,跟那‘近千万’差着九百多万的窟窿。”

“教育局呢?”

“教育局,我找了两天两夜,一无所获!”

马郁昌的声音里透出久违的疲惫,“基建采购,账目清清楚楚,全走‘三重一大’集体决策;教师调动,一年到头没几笔,每笔都有公示;职称评审,他年年把名额让给一线教师,自己填‘合格’填了十几年。

局里有个快退休的老股长,跟我说起一件事——前年评职称,高局长把他自己老婆的名额硬是让了出来,那年轻老师评上了,他老婆倒落了个‘带病坚持工作’的笑话。

老股长说:‘我们私底下都嘀咕,这样的局长要真是贪官,那全天下就没好官了。’”

马郁昌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凌晨部长,你说这世道怪不怪。

一个让全系统都说‘好人’的局长,一夜之间成了全网喊打的贪官;一个被举报贪了近千万的局长,我们翻遍了他老家和他家,连一分赃款都找不出来。

你说,是他人太会藏,还是……”他没说下去。

“还是什么?”凌晨追问。

马郁昌沉默良久,才道:“还是这桩案子本身,就有点不对劲。”

他说这话时,眼里那点疲惫忽然收了,露出一丝老纪检特有的锐利。

他今年五十一,干了二十七年纪检,经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样的贪官没见过?

真贪的,十个里有九个是外头穷、里头也穷不住——房子不敢买好的,可保险柜、理财户、直系亲友的存折,总会露出马脚。

唯独这一桩,干干净净,干净得不像一个贪官的家。

“彭学韬那封举报信,我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

马郁昌压低声音,“转账截图附了十几张,收款人名字各不相同,开户行天南海北,时间跨度近十年,每一笔都恰好卡在基建、调动、职称的节骨眼上。

凌晨部长,您说,一个被人‘霸占’了妻子的丈夫,气急之下连夜写举报信,能写出这么齐整、这么工整、这么滴水不漏的一本账吗?”

凌晨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想起那条视频——深夜高速,一个“恰好路过”的群众,把车内一举一动拍得毫厘不差,火速上传,一夜之间冲上热搜第一。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

“马书记。”凌晨的声音低下来,“我在文联那摊子事,您应该也听过。”

马郁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那阵子,也有人给我编排了一本‘账’,记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凌晨说,“后来我才明白,越是这种滴水不漏的账,越是有人先替你打算好了。真贪的人,账是乱的、怕人的;只有设局的人,才会把故事编得这么圆。”

“钱,到底在哪儿?”马郁昌冉冉自语。

夜风里,两个男人沉默了很久。

身边丢满了一地的烟头。

白幡在身后翻卷,山村的灯火在山坳里一盏盏亮着,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两人正聊着,马郁昌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嗯”了几声,脸色渐渐沉下去。

“怎么了?”凌晨问。

“江玫荇的律师递了话。”马郁昌挂断电话,声音发涩。

“她改口了。说当晚是喝多了酒,糊里糊涂上了车,什么都不知道。之前彭学韬替她写的那份‘被胁迫’的证词,她说是被丈夫逼着按的手印。”

凌晨的瞳孔微缩。

“她这一改口,视频里的‘丑闻’,就只剩下一场酒后失态;彭学韬那份‘敛财近千万’的举报,就少了一个最有力的证人。”

马郁昌把手机收回兜里,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九百多万的窟窿查无实据,唯一的证人又翻了供。凌晨部长,这案子——”

他没把话说完,但凌晨懂。

这案子,已经僵在一堵看不见的墙前面。

墙后面,要么是一个藏得比谁都深的老狐狸,要么,是一只正在收网的蜘蛛,正看着他们两个人,在网里打转。

凌晨深吸一口气,望向高家老宅里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

灯下,高笑书还坐在那张破旧的四方桌上,一张张数着礼单,像一个守不住弟弟、也守不住体面的兄长。

他忽然想:钱到底在哪儿?九百多万,总得有个去处。它不在老家,不在城区的家,不在教育局办公室——那它,会不会从来就不存在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马书记,”凌晨转过头,“我个人建议——”

“说。”

“你可以试着把彭学韬那十几张转账截图,一张一张,查到底。”

凌晨一字一顿,“看看到底是哪个‘大善人’,替高局长攒了这些年的账。”

马郁昌看着他,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夜更深了。

高家村的灯火一盏盏熄下去,只有高家老宅门前灵堂的那盏白炽灯,还孤零零地亮着,像一枚钉在黑夜里的钉子,等着天亮,也等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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