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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起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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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奇站在那口鼎前,仰头望着那满满的铭文,心里忽然窜过一个念头:老铜匠那对铜构件,既然是从这鼎上散下来的,那这鼎口沿上嵌的这圈铜环,是不是原本该有别的什么,卡在里头?

他伸出手,刚要探那鼎口,身后忽地,响起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咳嗽,在静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杨奇手一顿,霍地转过头去。月光下,一个瘦长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几人身后不远处——不是那光头的人,也不是七爷的人。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身材瘦高,步子却不慌不忙,像是一早就知道他们会在这儿挖。

杨奇瞳孔一缩。他认得这个人——不是这一回,而是更早。那个在郊外庄子、在赵家老宅、在宋管事那条线上,一直远远缀着、他始终没抓到正面的人影。

后生,那人开了口,声音不高,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调子,你这手,挖得可真够快的。我原想着,你总还要再等一两日,摸清了底细才动手,没想到,你倒比我还急。

你是什么人?杨奇沉声问,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家伙。

那人却不答,只往前走了两步,就着月光,望着那口大铜鼎,眼底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道:这口鼎,我寻了它十七年。你倒好,一夜之间,就把它从土里起了出来。

十七年?杨奇眉头一锁,戒备却半分没松,你寻它十七年,那你总该知道,它是什么来头。

那人没有立刻接话,只绕着那口鼎,慢慢走了一圈,在那满满一圈的秦篆铭文前,停住了脚。他抬起手,指尖在那锈迹斑斑的篆字上,轻轻划过去,动作里带着一种旁人难懂的郑重。末了,他才收了手,转过头来,看着杨奇道:这鼎上的字,你认得出么?

认得一半。杨奇道,跟骊山那处的铭刻,是一路的。荧惑守心、天降流火那一套。

那人听他这么一说,眼底的光,明显亮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杨奇一眼,才道:你连骊山都去过?那倒是省了我不少事。他又顿了顿,才接着道,你方才说,这鼎跟骊山一处。可你多半不知道——这口鼎,比骊山那处,还要早得多。

早?杨奇问。

骊山那套,是秦人的手笔。那人道,这口鼎,上头那句铭文,却是更早的文字。你看这句,他指着鼎腹上一行字,天垂象,圣人则之——这是三代以前的老话,不是秦那帮人杜撰的。这鼎,怕是春秋甚至更早,就埋在明州这片地界了。后来秦人得了它,又仿着它的路数,造了骊山那套。

杨奇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原以为,这口大铜鼎与骊山机括城同源,已是顶了天了;没想到,顺着这瘦高影子的话头,这鼎竟是骊山那套的祖宗。那七爷收青铜、往南送,图的,恐怕还不只是骊山那一路——还有比它更早、更深的东西。

你既然寻了它十七年,杨奇沉声道,那你又是谁?怎么寻着它的?

那人却仍旧不答,只静静地望着那口鼎,好半晌,才低声道:我等它太久了。十七年前,我便知道,有朝一日,它总会重见天日。只是没料想,先把它找出来的,是你这样一个后生。他说到这儿,才终于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杨奇一眼,这鼎,我今日不跟你抢。你把它起出来,是好事。我只问你一句——你可知道,这鼎一旦出土,明州城里,便再没有太平日子了。

杨奇没有答话,只看着那瘦高影子,心里那根弦,绷得像弓。他一路摸到这儿,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眼下,这鼎已经起了出来,再想把它埋回去,也晚了。他只得沉声道:我不会让它落到七爷手里。

那瘦高影子听了,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道:这话,我信。你这后生,倒跟他们不一样。他说完,也不再多留,只又深深望了那鼎一眼,便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巷子那头走去。走了两步,他又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你既然认得出骊山那路铭文,那便也认得出,这鼎要真正醒来,还得一样东西。那东西,不在土里,在……”

他的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杨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巷子那头,几点灯火,正远远地亮了起来——是城西宅院的方向,有人提着灯,正往这边过来。

那瘦高影子话没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望了杨奇一眼,转身就隐进了巷角的暗影里,转眼便没了踪迹。留下杨奇一个,望着那几点越来越近的灯火,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到了极致。

有人来了。那光头也看见那灯火,压低声音,急道,杨哥,是城西那边,往这儿来的。怎么办?——这鼎,还没完全起出来呢。

杨奇盯着那几点灯火,心念电转。他没有立刻逃,只转头看了一眼那口刚露了半截的大铜鼎,又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近的灯火,压低声音道:把土,先盖回去一半,遮住这口子。人来了,咱先不慌——我倒要看看,这深更半夜,城西宅院那边,急着往这废墟来,是要做什么。

几人手脚麻利,七手八脚,把那刚清出的口子,又半掩了回去。杨奇带着几人,避进靠墙的暗影里,按下呼吸,只等着那几点灯火,一点一点,逼近废墟。那口刚初见天日的大铜鼎,就那样半掩在浮土之下,静静地卧在废墟中央,像一头沉睡了千百年的兽,终于在这一夜,被惊醒了一丝气息,也不敢再深睡下去。而杨奇知道,这一夜过后,明州城这片水,怕是要真正地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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