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东城电报(2/2)
牛志明把酒缸子往桌上一放,拍了拍胸脯:“你放心,技术上的事我不懂,但盯订单、催材料,我牛志明要是误了事,你回来拿我是问。”
祝大海也站起来:“桂梅,需要我和你姑跟你去东城吗?”
“不用。”秦桂梅摇头,“你留在厂里盯生产。东城那边的情况不清楚,我一个人先去探探底。”
祝大海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你路上小心。走,我送你去车站。”
从沃土厂到镜城火车站,骑自行车得四十分钟。
祝大海骑车,秦桂梅坐在后座上,一手提着她那个装着图纸和笔记本的帆布包,一手扶着车架。夜风迎面吹来,灌得她鼻尖发凉,耳朵像针扎一样疼。
到了镜城火车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车站门口挂着几盏昏黄的灯,售票窗口前排着十几个人的长队。秦桂梅看了一眼时刻表,最近一趟经过东城的车,是十点二十分。
她去窗口买票,硬座。
就在她拿着票往候车室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在水泥地上,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感。
秦桂梅回头。
候车室门口的灯下,站着一个穿着灰色旧大衣的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宽,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里全是血丝。
宗鸿朗。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秦桂梅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发的电报?”
“嗯。”
“怎么不在东城待着?”
“我来接你。”宗鸿朗的声音有点哑,“我怕你一个人到了东城,两眼一抹黑。”
秦桂梅看着他。他的大衣领子立着,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眼下那两团青黑。厂子的事,把他熬得不轻。
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一起走。”
两个人走进候车室,在长椅上坐下。
候车室里挤满了人,有扛着麻袋的农民,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穿着旧军大衣转业回来的老兵。空气里混着烟草味、方便面味,还有一股子汗酸味。
宗鸿朗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什么?”
“鸡蛋。”他说,“我姐煮的。她知道我要来接你,非让我带上。”
秦桂梅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还带着温热的煮鸡蛋。她剥了一个,咬了一口。鸡蛋有点咸,应该是用盐水煮的。
“你姐最近怎么样?”秦桂梅一边嚼一边问。
“她没事。在厂办帮我顶着呢。”宗鸿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我姐夫在车间也盯着。工人现在情绪还算稳。但账上的窟窿太大了,周德明那个王八蛋,把厂里所有的流动资金都挪走了。”
秦桂梅咽下嘴里的鸡蛋,低声说:“三天期限,外资那边到底要什么条件?”
宗鸿朗睁开眼睛,眼睛里没有一丝睡意。
“他们要东城起重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作价八万。条件是替厂里还清外债,安置工人。听起来好像挺厚道,但你知道他们真正要什么吗?”
“要什么?”
“要技术。要设备。要东城起重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底子。”宗鸿朗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三台老设备,虽然旧,但底子好。他们拿到手,转头就能把设备拆走,把技术图纸打包,剩下的壳子扔给工人,让他们自生自灭。”
秦桂梅攥紧了手里的鸡蛋壳,指节泛白。
“所以你不能让他们得逞。”
“对。”宗鸿朗看着她,“我得把厂子保下来。但我一个人不行。账上的事,法律上的事,我都能想办法。唯独技术上,这台戏,得有你来唱。”
秦桂梅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剩下的一个鸡蛋也剥了,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慢慢开口:“我跟你去东城,不是为了帮你。”
宗鸿朗微微一愣。
“我是为了我自己。”秦桂梅看着候车室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秦海生在东城起重干过。他在那儿留下过东西,也留下过遗憾。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把他的遗憾补上。”
宗鸿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秦桂梅肩膀上的灰。
“行。不管为了什么,咱俩把这件事扛下来。”
十点二十分,绿皮火车喷着白汽,哐当哐当地驶进了站。
车门一开,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又像潮水一样涌进去。秦桂梅和宗鸿朗挤上车,在车厢尽头找到了两个靠窗的硬座。
火车开出镜城站的时候,窗外的灯火一点点退去,只剩下黑沉沉的旷野和远处偶尔闪过的几点农家灯光。
宗鸿朗靠在窗边,很快就睡着了。他太累了,脑袋歪在玻璃上,随着火车的震动一下一下地磕。
秦桂梅没睡。
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空白页,用圆珠笔写下了几个字:
东城起重,三台核心设备:车床,铣床,磨床。**
然后她在歪扭扭,但她不在乎。她知道,天一亮,到了东城,就得马上进车间,没有时间给她重新准备。
她写下;1.车床主轴磨损严重,需更换轴承组,可用沃土厂备用件替代,但需现场校准。
2.铣床液压系统老化,压力不足,建议临时加装手动增压阀,应急使用。
3.磨床导轨变形,影响精度,必须重新刮研,至少需要三天。
她停下笔,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东城起重的命运,不只是一个厂子的生死,更是千百个家庭的饭碗,是老一辈工人的尊严,是她养父秦海生没能完成的梦。
她合上笔记本,轻轻拍了拍封面,像是在安抚一个即将出征的战友。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朝着东城的方向,一路向北。
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声音,像心跳,一声接一声,坚定而有力。
她闭上眼,却没有睡意。
她知道,这一去,不会再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