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骷髅岛（2）（2/2）

就在舰身抬升至最高处的瞬间，第一架直升机脱离甲板，扎进前方翻涌的雨幕。其余机组紧随其后，一架接一架，消失在风暴圈张开的黑口里。

“诺斯二号，靠近时通知我。”塔尔坎按着耳机，目光越过被雨刷得模糊的舷窗，“这里黑得连海和天都分不开。”

侧前方，一架直升机在乱流中微微倾斜。它的警示灯隔着雨幕忽明忽灭，短暂勾出机身轮廓，像一条悬在黑水上方的鱼骨。

无线电里传来回应。“诺斯二号已就位。”

“诺斯小队，排成一线，保持间距。一起进去。”

塔尔坎松开通话键，率先压下操纵杆。其余两架武装直升机随即跟上，旋翼搅碎雨幕，朝不远处闪着雷电的风暴圈逼近。

闪电从云层深处劈出来。机舱被照亮了一瞬。

李肖望着前方那堵厚得近乎凝固的云墙，脸上的皱纹也被冷光照得清清楚楚。下一秒，黑暗重新压回来，他却没有再看见风暴。

他看见了三十年前的比尔·兰达。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一个把怪兽当成信仰的人。兰达追着传闻、残骸和失真的旧照片，跑遍世界各地，只为证明那些沉在神话底下的泰坦巨兽。

后来，兰达死在了骷髅岛。而李肖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这件事像一根刺，三十年来始终扎在他心里。李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年自己没有先一步进入地心世界，而是跟着兰达登上骷髅岛，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兰达会不会活下来？

没人给过他答案。

于是李肖在回到地表后的第二年，近乎不计代价地召集人手、制定行动计划、购置军备。他带上了兰达最得意的门生——休斯顿·布鲁克斯博士，也就是如今33号前哨站的负责人——再次进入骷髅岛。

然后，他见到了岛上的神明。

那一刻，李肖终于明白，人类惯于把自己摆在食物链顶端，不过是因为还没看清脚下那片更深、更古老的阴影。在那座岛上，人类不是征服者，甚至算不上闯入者；他们只是几粒误落进兽巢的沙。

从那以后，李肖把兰达之死留下的怒火，转向了整个世界。

他要让人类知道，这颗星球从来不只属于一种顶级掠食者。那些远比人类强大、也远比人类久远的巨神，并没有消失。

“维持路线！”

闷雷在小队四周接连炸开，一声叠着一声，震得机舱蒙皮嗡嗡作响。塔尔坎吼出这句话时，连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纵然戴着专用降噪耳机，人类的声音在这种规模的轰鸣面前，依然渺小得可怜。

三架直升机压低机头，像发起冲锋的勇士，一头扎进了那堵翻涌的暴风墙。

冲入的瞬间，机舱内各式仪表盘同时爆发出刺耳的警报。所有带指针的表盘开始抽搐般地打转，像一排集体失灵的指南针，在天旋地转中寻找一个不存在的“北”。

“诺斯队长呼叫一号、二号！立刻将手动驾驶切换为半自动驾驶！重复，一号、二号，立刻将你们的飞机切换为半自动驾驶模式！”

闪电不时劈落在近旁，白光将整个驾驶舱照得惨亮又骤然熄灭。三架直升机在乱流中起伏颠簸，就像三片被卷进暴风雨的落叶，随时可能被撕碎，又偏偏一次次被气流托起。

就在这时，无线电里传来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

“队员们，听说过希腊神话里的伊卡洛斯吗？”

是李肖。

噼里啪啪的雨点疯狂捶打着机身，却盖不住那个平静得近乎不合时宜的声线。

“他的父亲代达罗斯，用蜡和羽毛为儿子制作了一双翅膀，并警告他——不要飞得离太阳太近。”

塔尔坎死死攥着操纵杆，侧身躲过一道擦着旋翼掠过的电光，难以置信地撇了一眼坐在副驾的李肖。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讲故事？

“但他太兴奋了。”李肖的双眼盯着快转冒烟的时速表，语气竟然显露出一丝亢奋，“于是他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直到太阳融化了他的翅膀，于是他跌进海里，淹死了。”

机舱外只剩雷声。

“不过，帝王组织的装备部，可不是那位失职的父亲。”李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这批全天候机型经过充分改良，我们的翅膀是宾夕法尼亚产的特种超高强度纳晶钢，完全可以在超级风暴里，连跳一个小时的探戈。”

前方，一个光点出现在挡风玻璃尽头。

光点越来越大。暴风雨的咆哮，越来越小。

下一刻，满窗的雨水被一股强大的气流整体掀散，一道强光轰然涌入，淹没了所有人的视野，他们穿过了风暴墙。

队长机裹挟着大量水汽，从灰黑色的云墙中破茧而出，机身上滚落的水珠在阳光下碎成金屑。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

三道影子掠过海面，投在一片被阳光照亮的、绿色得近乎蛮荒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