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雪洞(1/2)
薛宝钗不喜寒。
这话听着荒唐。她住的蘅芜苑,便是一座雪洞也似的去处,帘幔不挂,玩器不设,进来的人都说冷清。她吃的冷香丸,用四季花蕊配成,一味冷香,压的便是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人人道她性情冷淡,行事稳重,说话从不肯多走半步。可若有人细看,便能瞧见她眼尾藏着的一点火光——那是热的余烬,是冷香丸也压不住的东西。
这一年冬天来得早,梨香院的花木都裹了雪。宝玉来吃酒,薛姨妈摆了几碟果子,烫了酒,他便嚷着要吃冷的。
薛姨妈刚要拦,宝钗先开了口。
“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呢。”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稳,像是一早便在心里排演过了。说完了自己也是一怔,耳根微微发热,便低头去拨手炉里的灰。
旁人只看见她贤惠。体贴周到,又懂医理,多么会疼人的姑娘。
可莺儿在旁边听着,却觉出一点异样来。姑娘素日话少,便是劝人,也不过点到为止,从不这样连珠似的说上一大串。更古怪的是那语气——“难道就不知道”,“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像极了什么?像极了小时候在金陵老家,隔壁陈家嫂子数落陈大哥的样子。明明是关切,偏要装成嗔怪;明明是心疼,偏要摆出道理。
莺儿没读过书,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低头抿着嘴,悄悄退到一边去了。
宝玉呢,宝玉只听见她夸他“杂学旁收”,便高兴起来,笑着放下冷酒,叫人去烫了热的来。他素来是这样的人,谁给他一点暖,他便把整个心都掏出来。此刻他只觉得宝姐姐待他好,比旁人细心些,却不知那“杂学旁收”四个字后面,藏着宝钗多少个夜里翻来覆去的心事。
她留心他,不是一日两日了。
从何时起呢?也许是那次元妃省亲,他作诗时抓耳挠腮,她悄悄替他改了一个字;也许是那次在老太太屋里,他挨了打,趴在床上,她一时气极说了句“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她说完了自己先红了脸,回到屋里对着镜子坐了很久,想自己今日怎么这样沉不住气。
她是从小被教导要“贞静”的。薛家的女儿,失了父亲,哥哥不成器,全家的体面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学会了笑不露齿,学会了话到嘴边留三分,学会了把心里那点热压进最深处,像把火种埋进雪里。冷香丸便是在这时候开始吃的。那药方子稀奇得很,要春天的白牡丹、夏天的白荷花、秋天的白芙蓉、冬天的白梅花,各十二两,再配上四时的雨水霜雪,调了蜂蜜,搓成龙眼大的丸子,埋在花根底下。发病时取一丸,用黄柏煎汤送下。
她第一次吃那药时,才七岁。咽下去只觉得满口凉意,从舌尖一直凉到心口。她问母亲:“为什么要吃这样冷的东西?”
母亲说:“因为你胎里带来一股热毒,压下去,将来才能做个安稳人。”
她便从此做了个安稳人。
可那热毒哪里压得住呢。它总在夜深人静时冒出来,在她对宝玉说“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时冒出来,在她看见黛玉和宝玉吵嘴时冒出来,在她独坐蘅芜苑,听见风吹竹叶,疑是脚步声时冒出来。每冒一次,她便吃一丸冷香丸。吃得越多,面上越冷。面上越冷,心里那点火便烧得越旺。
有一回她半夜醒来,听见窗外雨声淅沥,忽然想起幼时在金陵,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她趴在母亲膝头,母亲教她念诗:“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她念着念着就睡着了。如今想起来,那竟是她记忆里最暖的一个夜晚。可醒来后,她还是那个薛宝钗。天亮了便要梳头、请安、理事、劝人。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小小的蘅芜苑——外面看着空空荡荡,进去才知道,处处藏着东西。
只是旁人看不见罢了。
林黛玉是看得见的。
那日梨香院中,黛玉也在。她坐在炕上,捧着茶碗,听宝钗一句一句地劝宝玉,忽然低头笑了。她笑得很轻,旁人只当她是笑宝玉挨了数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笑的是宝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