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雪洞(2/2)
黛玉自己是过来人。她也爱宝玉,她的爱是吵出来、哭出来、葬花葬出来的,是把心掏出来摆在日头底下晒的。她一眼便认出了同类——宝钗那点心思,裹在道理里,藏进药方中,绕了十八个弯子,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句“我怕你伤了身子”。
可偏偏这同样的心思,她黛玉敢摆在明面上,宝钗却只能裹成丸子咽下去。
黛玉笑的是这个。笑宝钗装得一本正经,底下那点心思却兜不住。也笑自己,笑自己看得这样明白,却还是会为同一个人哭。后来她借着雪雁送手炉,到底没忍住,话里有话地敲了宝玉一句:“也亏你到听他说,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傍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信些!”
这话扎的哪里是宝玉,分明是宝钗。扎的是她那点沉不住气。
可宝钗听见了,只当没听见。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手却微微发颤。那盏茶已经凉了,她不知道,端起来便喝了一口。凉茶入喉,她又想起自己的冷香丸。今日还没吃。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劝人不要吃冷酒,怕凝结在内伤了五脏,可她自己,不就是用冷香丸日日去暖那五脏么?那药丸子冰冷冰冷的,咽下去却要耗她身子里的热气去暖它。暖得过来么?暖不过来的。所以她才会那样急。她劝宝玉,字字句句是道理,可道理底下压着的,分明是一颗怕你糟蹋身子的儿女心。她急的哪里是酒,她急的是自己。
雨还在下。梨香院的灯火映在雪地上,黄澄澄的一团暖色。宝钗起身告辞,撑开油纸伞,走进夜里。雪打在伞面上,簌簌地响。
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像她做的一切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子里那只手,一直攥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那晚回到蘅芜苑,她打开药匣子,取出一丸冷香丸,看了很久。
药丸白得像雪,冷得像雪。她把它放在掌心,掌心的热一点一点渗进去,药丸便一点点化开。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压下去,将来才能做个安稳人。”
她把那丸药放回匣中,没有吃。
窗外雨声渐密。她坐在雪洞似的屋里,忽然轻声念了一句:“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
念完了,自己笑了笑。那笑很短,像一点火光,亮了一下便灭了。
第二日,人人都说宝姑娘又稳重了些,话比往日更少,笑比往日更淡。
无人知道,那夜她没吃冷香丸。
热毒在五脏里烧着,她拿自己的心去暖它。暖了一夜,暖出一点泪来,天亮前便擦干了。
谁要真信了她冷,△那才是被蒙在鼓里。
春心这东西,压是压不住的。它总要找个缝钻出来。薛宝钗的缝,恰恰是她那套最拿手的道理。
道理讲得越细,春心藏得越深。
可也露得越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