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双生(22)(1/2)
第47章双生(22)
辛夷还记得他生命中的第一个瞬间。
那是新世纪123年11月29日,他听见机械臂移动的“嗡嗡”声,感受到皮肤缝合针游走于后背的热度,胸腔下,量子式蓄电池开始运转,他睁开双眼,看见那间雪白的实验室。
一个男人站在面前。他约莫四五十岁,五官坚毅,目光有神,满头黑发向后梳齐,两鬓微灰,稍显疲老,但身材挺拔、不怒自威。
辛夷后来知道那就是沈鸣,但当时,他只听见一个轻柔的女声问:“EOS-4-HME-test-009,你觉得怎么样?”
听到既定指令,体内程序开始运转,辛夷盯着沈鸣的眼睛:“我感觉非常好,随时等候吩咐。”
他在沈鸣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好奇地观察这个世界:周围到处是忙碌的研究团队。他发现自己与这些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长得并无不同——双方都有头、躯干、四肢,都有两只眼睛、鼻子和嘴巴。
但他和他们似乎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你需要穿上衣服吗?”
辛夷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这轻柔的女声凭空飘来。但辛夷并不在乎,他说:“谢谢,我不冷。”
这句话出口瞬间,沈鸣目光微微一黯。
一个女研究员俯身到沈鸣耳边:“开始测试吗?”
沈鸣点了点头,辛夷便被带到一张长桌前坐下,女研究员坐在他对面。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辛夷注意到了,脑内的信息处理器飞速工作——他判定那是一个含有67%安抚和33%敷衍意味的笑容。
但他不明白这背后的意义。
研究员问了他许多问题,关于他是谁、他住在哪、他的朋友、他的喜好。辛夷大脑里有一份非常完整的私人记忆,他可以在其中找到所有问题的标准答案。哪怕研究员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式再三追问同一件事情的具体细节,辛夷都能对答如流。
测试持续进行。
辛夷认为研究员应该非常满意,但即将结束时,研究员忽然问:“好吧,你能不能再给我讲讲,当你发现她的手掌被刀割伤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用清水冲去血液,并用新开封的碘酒棉签进行消毒,最后用无菌绷带为她包扎——这么做是因为当时家中没有微型手术针,否则我的处理会更快。”
研究员叹了口气:“你没有想过安慰她吗?哪怕只是吹口气呢?”
辛夷愣了愣:“可是吹气并不能帮助伤口愈合。”
研究员摇头:“没关系,我的问题结束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那点疑惑立刻烟消云散,辛夷露出笑容:“没有,谢谢。”
女研究员起身走向沈鸣,那男人正坐在控制台边。他面前的虚拟投影中闪动着复杂的数据分析,但他没有多看一眼。
他挥手打断下属的回报:“不用说了,”他说,“我早就料到结果。”
——从EOS-4-HME-test-009的第一句回复开始,他就知道,009依旧只是一台冰冷的高等机器,它表现出的所有所谓“智慧与情感”,其实都是胶质大脑内自由编码段的高速碰撞,都是程序运算的结果。
除了运算峰值速度能达到008的10倍,在这之外,它和上一代仿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人类会对忒弥斯无处不在的声音感到惊惧;人类的尊严意识不会允许自己在同类面前赤/身/裸/体;人类的记忆是一团浆糊,无法精准而完善地复述事件细节;人类会做无意义的事情,“安慰”便是其一。
但机器不会明白。即使被输入一份完整的人类记忆,“它”依旧不能成为“他”。
009没有通过测试。
女研究员问:“像以前一样销毁吗?”
沈鸣点了点头。
但辛夷没被销毁。再次激活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昏暗的卧室里。
夜色已深,主人却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那光怪陆离的城市霓虹,正被细密的雨丝不断折射,蒙蒙如雾似的照进室内。
它盖在辛夷身上,盖在扶手椅上,盖在沈鸣和他对面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也盖在那正坐在壁炉旁的女仿生人的白发上。
“她”正垂眼凝视窗外那些划破夜空的两用车,睫毛微动,神色不清。
“很失望吗?”
“有一点。”
“很正常,”那白发的老人笑道,“我体验过太多次失望,到如今竟习以为常。”
沈鸣沉色不语。
“你一心扑在研究项目上,很久没回家了吧?家里还好吗?”
“承蒙您关照,妻女都好。”
“那个小家伙呢?”
老人望向沈鸣,交谈静了一瞬,室内只有“噼啪”的木炭爆裂声,连女仿生人都察觉了气氛的变化,扭头瞥了两人一眼。
“我不知道,应该也好吧,”沈鸣冷漠地说,“我不关心。”
“世界上很难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就算是基因信息完全一致的双胞胎,性格也千差万别。”老人笑道。
“他和他哥哥截然不同,”沈鸣说,“从性格,到习惯,到喜好,甚至连五官长相——”
“虽然你提取了沈瑜的完整DNA序列,又用你和你妻子的冷冻精、卵细胞在人工操控的安全环境下重新培养胚胎……但生命就是这么奇妙,永远无法复刻,永远无法控制……我当时提醒过你失败的可能性,可你执意这么做。我也很遗憾——你不喜欢他,你妻子也是吗?”
“我很难说,您知道的,她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绝大多数时候,她不会见他。但有时,她又把他当成沈瑜亲昵对待。这是我没有杀掉他的唯一原因。”
“虎毒不食子,这是你们民族的谚语,你最好别这么做。”老人点点头,作出模棱两可的评价,喝了口咖啡,便凝望着那位女仿生人不再说话。
直到沈鸣倏然开口:“您打算怎么处理009?”
老人回头:“我以为你心里已有答案。不然为何不将它正常销毁?”
沈鸣说:“虽然它依旧不具备个体意识,但它的情感分析程序要比之前的测试品更加出色。上个月的用户反馈里,我们接到了不少关于第三代智能管家的使用投诉。他们觉得‘凯文’一点也不智能,笨手笨脚,只会唱那两首摇篮曲,没工作时就杵在墙边充电,许多人半夜起夜都被它吓到。”
老人思虑敏捷:“你想发布第四代?”
“我不仅仅是EOS计划的总监,也是仿生人公司的董事之一。我得为公司的经济利益做打算——如果去除009的超级软体大脑、复合记忆组件和意识模块,只保留它的服务型智能程序和高精数据传触,第四代智能管家仿生人会有不错的销量。”
“唔,我当然没意见。你可以把这件事交给水谷负责——他把公司打理得很好,很快就能独当一面。”
“那我可以带走009吗?您说的对,我一心扑在工作上,家里却需要人照顾。机器要比佣人和保姆更靠谱、更衷心——就像‘忒弥斯’那样。”
沈鸣打量壁炉边的女仿生人,转了转手中戒指。
“忒弥斯不是佣人,也不是保姆,”本杰明·阿彻皱眉,“但这不重要——当然可以,沈,这是你应得的,只要别暴露它是一台原型机。你知道EOS计划是绝对保密的,我们不能落人把柄。”
雨越下越大。
辛夷在沈鸣的私人工作室里接受了二次改造,他调整了他的五官细节、性格设定,删除了曾被输入他脑海的那一部分不知道来自谁的记忆,又新添了一些服务程序。
两人向新海泉区进发——那是提坦市地皮最昂贵的地方,几乎全市的上层阶级都住在那些精致的别墅花园里。他们同坐后排,辛夷居左,沈鸣居右,黑色轿车在车流中缓缓前进。
彼时正是午夜,城市街头灯火璀璨,川流不息。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沈鸣却没有调整命令让自动驾驶模式下的车辆升入空中快速道,哪怕他拥有这一权限。
这位父亲只是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辛夷默然不语,他的情感分析程序迅速工作,很快检测出这种氛围叫做“尴尬”。于是他也悄悄扭头,望向窗外,看见了一间巨大的仿生人商店。
玻璃墙里琳琅满目,站满了形态各异的家用仿生人。店内到处是全息投影海报,广告里写着“大减价,来定制你的第一个家庭管家吧”,那些仿生人用呆然的目光直直望向前方。
有一瞬间,辛夷却觉得它们是看见了自己的。
沈鸣忽然问:“在想什么?”
辛夷回神,他盯着驾驶座靠背:“在看那些仿生人。”
沈鸣说:“你怎么看待它们?”
辛夷没有说话,但他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词。
这个词出现得相当突然,没有程序运算痕迹可追踪。
“同胞”,辛夷想,我们都是人类的仆从,被压榨的奴隶。
但自检系统很快反应过来,删除了这段意外的数据紊乱。
沈鸣的家相当气派,坐落在半山腰上,原野与花丛中簇着那间小城堡般的洋楼别墅,几个仿生人园丁正在打理落入喷泉池中的暗黄秋叶。
黑色轿车驶入停泊区后,辛夷率先下车撑伞,为沈鸣挡雨。他们一前一后沿石阶走入大厅,沈鸣将辛夷需要完成的工作、要遵守的规矩一一告知。
关于厨房、杂物间、洗手间、会客厅、书房、议事厅、工作室具体在哪,一家上下有哪些复杂的任务和调度需要管家安排。哪些仿生人要负责清洁工作,哪些仿生人要负责日常起居,哪些仿生人是家庭医生,它们得时时关照沈夫人的身体健康。
“还要陪我的女儿读书玩耍,”沈鸣说,“她和她母亲一样,身体不好。”
女儿沈琼很安静,打开房门看了他们一眼。她露出一点笑,对父亲点了点头,算作“你回来了”的招呼。但辛夷的检测结果显示,那笑里有60%是憎恨,27%是厌烦,剩下3%是担忧。
辛夷有些疑惑。
辛夷当晚便接入了整座沈宅的内部管理系统,关于沈家的一切几乎都以数据流的形式出现在他脑海。沈鸣夫妇住在一楼,沈琼在二楼。书房、影音室、会客厅、活动室等房间占据着二楼、三楼,四楼只有一间阁楼。
资料显示住在那的人叫沈琢,未满11,算是沈家的小少爷。但关于他的生活习惯、饮食偏好、私人要求等内容一概缺失,仿佛辛夷只要保证他别死就好。
辛夷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四楼,轻轻敲响沈琢的房门。
他敲了一遍又一遍,屋内却没有任何动静。辛夷疑心对方是否已经入睡,正要离开,背后却“吱呀”拉开一条缝。
一只漂亮的黑眼睛谨慎地打量他。
辛夷顿了顿,他在那眼神里检测出“惊惧”、“惶恐”、“防备”和“不安”,于是他慢慢半蹲下来,像靠近一只流浪街头的小狗一样,柔声说:“我是新来的家庭管家,日后将负责您的生活起居。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随时呼唤我。”
沈琢轻声说:“我没有任何需要。”
“您一定有的。比如明早您想吃些什么?黄油面包、鸡肉沙拉、玉米蒸饺,或者皮蛋瘦肉粥?”
沈琢顿了顿:“随便,我都可以。”
“您一定有喜好的。”
沈琢说:“我没有喜好。或者,你可以去信息库里查查沈瑜的喜好。”
他只有10岁,还没到抽条的年龄,就算站着,也和半蹲下来的辛夷一般高。辛夷便那么看着他的眼底渐黯,检测到“孤独”、“怨恨”、“委屈”、“不解”以及“悲伤”。
这是他“诞生”以来,接触到的最复杂、最沉重的情绪,却偏偏来自一个孩子。
那少爷“啪”一下把门关了,险些甩到辛夷脸上。
辛夷起身,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再没动静,辛夷决定离开。
可他刚下两节楼梯,却敏锐捕捉到极轻微的一声“吱呀”:有人悄悄将门拉开了,正从背后打量他。辛夷站住,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就那么耐心而安静地等待着,直到沈琢问:“你叫什么名字?”
辛夷没有名字,他就只是管家,或者“009”。第二天早上为沈琢准备的早餐是烤三文鱼面包卷和奶油汤——辛夷去查了信息库里沈瑜的喜好。
一冷一热,沈琢吃得很不舒服,但他还是一扫而尽,主座上,沈鸣便难得对他流露出一点冰冷以外的颜色。
日子有条不紊进行下去,沈鸣鲜少着家。管家的工作对辛夷来说相当轻松,他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成序。手头的任务全部完成后,辛夷会一板一眼坐在沙发上等候指令。这确保沈家的任何人如有吩咐,都能在第一时间找到他。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入定一般,也不觉得寂寞。
只有四楼阁楼的门“吱呀”开启时,辛夷会忽地擡起眼皮向上看。他知道是那只“小狗”伸出了爪子,辛夷想,沈琢非必要不出门,除了拿走放在他门前的餐食,他能成日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一声不吭。
或者除了他的母亲喊他。
那天辛夷正在沈琼房中完成“陪她读书玩耍”的日常任务——但辛夷时常觉得这一任务毫无必要。女孩展现出的冷静与成熟远超她的年龄,她根本不需要玩伴。
于是在沈琼完成学校功课,调试某个数据建模时,楼下忽传来吵闹动静。某只瓷瓶被打碎了,一些重物被乱砸落地。尖叫声和骂声,辛夷立刻动身。
他赶到楼下时沈夫人还在歇斯底里,但沈琢已走出主卧,掩上房门,并给家庭医生让出一条路。他面无表情看了辛夷一眼,与他擦肩而过,辛夷却瞥见他耳下三道刺眼的抓痕。
人指甲挠出来的,又深又长。
辛夷处理完沈夫人日常的惊悸发作,拿着药箱走上四楼。
他再次一遍遍敲门,这回却极其执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那“咚咚”的动静就一直在四楼回响。
人类的耐心没法和机器相比,沈琢忍无可忍地拉开门:“干嘛?”
辛夷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您受伤了,我可以为您上药。”
沈琢反手就要关门:“没有的事,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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