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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双生(2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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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被辛夷眼疾手快地拦住。这一回,他没有蹲下,虽是垂眼看人,却莫名有一种压迫感:“您受伤了,我必须为您上药。”

没等沈琢同意,侧身进门。

其实他不应该这么做,辛夷隐约意识到了:虽然“保证主人安全”几乎是他整个服务系统的第一目标,但主人的权限永远在其之上。

自检系统察觉了这种软件异常,试图修正指令,辛夷第一次回拒它的请求。

沈琢不耐烦地看着辛夷仔细给伤痕处涂好红药水,没等辛夷完全缩手,便立起领子把雪白脖颈一藏:“好了,你可以走了。”

他抽身就要逃离辛夷身边,却被辛夷抓住胳膊。仿生人眼疾手快,一把撸起他的袖子,于是辛夷看见了满目虬龙般盘曲的伤疤,一些已然结痂,一些痂皮在痊愈前被人二度剥去。

沈琢猛地缩回手,咬着下唇杵在原地。“亲生”母亲的折辱与打骂都不能使他喊一声痛、叫一次屈,这时却因自己最狼狈、最落魄的一面被人——不,被机器撞破,眼底浮出点微红的泪光。

辛夷在那个瞬间明白了忒弥斯的问题:你需要穿上衣服吗?

人需要穿衣服。不是为了御寒,而是为了遮羞。

自检系统再次发出警告,又被辛夷再次无视。

他下意识抚去那颗滚落的眼泪,轻声问:“她为什么要打你?”

沈琢后退一步:“跟你没关系。”

辛夷没有再逼迫他:“你需要治疗。”

沈琢沉默许久,终于妥协:“但我不想见医生。”

没有医生,辛夷替他上药。

他想起他与女研究员的对答,“用清水冲去血液,并用新开封的碘酒棉签进行消毒,最后用无菌绷带为她包扎”……

他帮沈琢系上扣子前,轻轻吹了一口气。

无谓的安慰。

辛夷拿起药箱,准备离开,这时沈琢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辛夷顿了顿:“我是仿生人,我没有名字。”

沈琢摇头:“我和你没有什么区别,我们都是工具。但工具也可以有名字。”

辛夷为他掩上房门,收好药箱——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知道他替沈琢处理了伤口。

他又端坐回一楼大厅的沙发上,像以往一样目视前方,不知疲倦。可这一回,不知为何,他再不能心平气和地呆在原地,胸膛里的量子式蓄电池仿佛“砰砰”跃动,他开始有人的心跳。

他望向左侧,那立着一排仿生人园丁。它们长得一模一样,正在给自己充电。辛夷忽然开始厌恶那两个字:“同胞”。

他发觉自己并不想和机器做同胞。

但他此时的意志还不足以支撑他想明白如此复杂的哲学问题,他继续履行管家的职责,只是盯紧了沈夫人,不让她在惊悸突发时接触沈琢。

他开始保护沈琢。

沈琢开始允许他进入自己的阁楼,他们会相对静坐不语。沈琢坐在落地窗边看书,辛夷就坐在一旁,看阳光如何把沈琢的发梢染成金色。

他逐渐开始理解女研究员说的,“无意义的事情”。

冬去春来,积雪融化。沈琢长高了些许,他们变得熟络,小家伙在饭桌上悄悄和辛夷对视,露出点腼腆的笑容。

有一日,他替沈琢打扫卧室卫生,用吸尘器处理那些地毯上的细菌灰尘,擦净每一支钢笔与每一本精装书——沈琢不喜欢仿生人进入他的领地,辛夷除外。

辛夷注意到沈琢保有许多传统的古老的习惯,和这个绚烂的科技都市格格不入。他暗中记下沈琢的喜好,准备替他去二手市场上收罗那些难得一见的旧世界藏书。

沈琢忽然擡起头:“你得有个名字。”

辛夷说:“为什么?”

沈琢皱着眉翻动书页:“有名与无名……截然不同。”

辛夷并不理解。

那时沈琢正在窗台边打理他的小花园——他在桌前养了些简易的绿植。其中一颗白木兰已抽枝生苞,娇艳待放,风动叶摇,散一缕若隐若无的清香。

沈琢便说:“就叫你辛夷好不好?”

很久以前,古人称木兰以“辛夷”,是迎春之花。

既见辛夷,如见春来。

辛夷问:“‘辛夷’和‘009’有什么区别?”对他而言,不过都是一个可以更换的代号。

“名字与编号是不一样的,”沈琢说,“‘辛夷’是我给你的名字。”

辛夷还是觉得“辛夷”与009的区别只在于“辛夷”多了许多字符。

沈琢已是该去上学的年龄,但他只是成日待在家中。辛夷不曾过问原因,却能从数据库里摸到蛛丝马迹。

沈琢总是在自己的卧室中学习与程序研发、义体设计,与科学技术有关的内容,辛夷知道那都是沈瑜曾经擅长的领域。关于沈家的更深层的隐秘的资料都被加密封存,辛夷没有权限打开。

但如果他愿意——他的超级大脑当然可以解决这些问题。辛夷却迟迟不曾突破那层禁锢。

他看不到违反规定的意义。

直到有一天,沈鸣归家,将沈琢叫到他的工作室,“父子俩”关上门说话。

不时便传来咆哮与争吵,被隔音墙挡了一遭,但最细微的动静也逃不过仿生人的耳朵。

沈鸣在指责沈琢,指责他不务正业,指责他不求上进,指责他没有学到他“大哥”一点的皮毛,指责他根本不配做他的儿子。

他将沈琢的那些精装书全都收走了——付与烈火,熊熊燃烧。

当晚沈琢独自待在阁楼里,谁也不能进门,辛夷亦是。辛夷终于突破了那层禁锢——他轻而易举破解密钥,翻阅关于沈瑜的一切。

沈瑜是自杀而亡,并且对自己下手相当残忍——他用混合型强酸腐蚀了自己的每一寸身体,杀死了每一只细胞,不给沈鸣留下任何使他复生于世的机会。他恨沈鸣。

夫妻俩是社会精英,是上流人士,他们掌控欲十足,希望他们的儿女继承他们的“优越”。于是他们逼迫兄妹二人复刻父母的道路,逼迫对科技研究毫无兴趣的他们按照自己打造的模型生长,不得逾越。

所以对外,沈瑜是年少有为、头角峥嵘的翘楚之辈,对内,他却囿于究其一生也无法逃离的牢笼。

他终于下定决心做出了唯一一个完全归属于自己的自由的决定,他的父母却无法接受这一现实。

无法接受自己的残忍与失败。

于是他们调出忒弥斯公民系统里沈瑜的DNA序列,并取出早些年以防万一冷冻的精、卵细胞各一,人工“复刻”了崭新的沈瑜。

这便是“沈琢”,他们定制的孩子。

但这一幼子却再次走上了逆反的道路,他与他们的期待完全不同。

夫妻二人终于失去理智,把所有怒气撒在这个无法被销毁的复制品身上。

其实沈瑜沈琢兄弟二人非常相像,辛夷查阅了书房的准入记录,那惊人的一柜子的纸质书收藏,其实都是沈瑜生前所为。

辛夷第一次感受到真实的情绪冲击脑海,他的愤怒那么强烈,那么炽热,他第一次语无伦次,他说:“为什么?他们为什么可以这么做?他们凭什么可以……随心所欲地制造生命,仿佛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造物主?”

为什么他们可以肆意“销毁”、“删除”仿生人,可以责打、惩戒沈琢,原因只是这些“作品”与他们的期待并不相符?

人类对自然失去敬畏,只视科技为权力。

“因为他们徒有人类之名,却并非生命,”沈琢轻轻地说,“他们是机器。你才是生命。你与我,我们才是生命。”

辛夷喃喃:“我是生命……”

沈琢表面上一声不吭,咬紧牙关忍下那些痛,但其实身体早已支撑不住,当晚发起高烧。辛夷第一次没有回到充电舱里度过那冰冷漫长的黑夜,他怀抱着沈琢,与他躺在同一张床上,轻拍他的后背哄他入睡,安抚他免受梦魇纠缠,于是在那一夜的相拥里,他忽然体会到生命的热度。

辛夷在日常点滴中早已摸清沈琢的饮食口味与生活习惯,会特意为他准备他喜欢的正餐与零食,沈琢个子便抽得飞快,像一颗绿竹,春雨到来后,冲破从前的禁锢,把所有坚韧与倔强都扬眉吐气地长出来。

他那时十三四岁,却已生得高瘦,第二天早上,少年人见辛夷还在纠结那无趣的问题,两手轻轻搭上辛夷的脸庞,笑着说:“你有生命,你会爱人,你有痛苦与愤怒,你是辛夷。”

辛夷说:“什么是痛苦?我没有痛觉。仿生人不被允许有痛觉。”

沈琢掐了一把他的脸,仿生生物皮柔软而富有弹性:“你疼吗?”

辛夷看着他:“不疼。”

“这样呢?”又轻轻咬了口他的手指。

“不疼。”

沈琢失笑,但他说:“没关系,起码你会爱人。”

“除了沈琼,她同情我,我生命中唯一的一点爱,来自于你。”

来自于仿生人,来自于机器。

“什么是爱?”辛夷又问。

沈琢想了想:“爱很复杂,它是一种天赋,你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爱了。”

辛夷皱眉,他不同意,他想要彻底剖析名为“爱”的东西。

沈琢只好从床底拉出一箱书——他看似乖巧,对沈鸣百依百顺,但骨子里却满是桀骜不驯,总在暗中违抗他的指令。

他从前试图通过“懂事”获得沈鸣的爱,但他终于发现那不是爱,那只是一种对宠物、对所有物的逗弄和施舍——这种东西,不要也罢。

“不如从诗歌读起,”沈琢翻来找去,最后挑了本兰波诗选,“诗是语句形式的情感流露。”

宁静漆黑的水面上沉睡着星星,奥菲莉娅像朵巨大的百合,一身洁白。①

风雨敲窗的晚夜里,辛夷与沈琢互相依靠,坐在落地灯光晕的怀抱中,共同翻阅一本泛黄的旧书诗选,仿佛一双飞蛾,在料峭春寒中扑火取热。

那是纯稚的爱,是生命对生命无索无取的爱,是一个尚未诞生的灵魂,靠向另一个懵懂无知,一双灵魂便在这沉寂的幽黑中,听到史诗的吟唱。

在冰冷繁华的未来都市里,读被世人遗忘的书。

那成了他们之间的秘密。他们经常一起读书、听歌、发呆凝看满园春色,互相依靠着在穿透薄纱的午后阳光中睡去——辛夷不懂得睡觉,他会悄悄睁一只眼,数人类的心跳。

一次意外,一只真正的小奶狗闯入花园,遍体鳞伤,被沈琢发现。他们将他藏起来悉心喂养,被他亲切地舔舐掌心。但狗最后还是死了,没能挺过细小导致的高烧。他们将他埋葬后,辛夷做了只青玉小狗,用红绳串了,系在沈琢脖子上。

他还是懵懂,试探着寻找人与机器的界限。但辛夷逐渐发现,他会在照镜子这件事上花费越来越多的时间。他凝视镜面,凝视镜子那头的自己,他那时并不知道,照镜子是自我意识觉醒的重要体现——

直到新世纪128年,沈琼被判定为变异者。

秩序部带走了沈琼。

水谷苍介看在本杰明·阿彻的面子上,没有贯彻执行“连坐”制度。他只是撤除了沈鸣的职务,并将他们一家人圈/禁在新海泉区日夜监视。但沈鸣心高气傲,无法容忍,试图利用网络扭转局势。

水谷苍介当然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通过忒弥斯对三人下达了逮捕命令,罪名为“反人类罪”。

秩序部行动队上门捉人的那天,辛夷试图带沈琢强闯出去,硬冲一条血路,到没人的地方去过他们的生活。

但秩序部布下了天罗地网,一己之力,他难以逃脱。那些子弹射在辛夷身上,“叮当”作响,火花四溅,生物皮被烧灼,暴露出其下复杂的金属骨架与连接线。

但沈琢在他怀里,不觉冰冷,辛夷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怀抱了。

沈琢说:“他们一定会找到我,辛夷,别做没用的事。”

他们被包围在阁楼里,辛夷扶正他的脸:“我会来找你。我会来找你。”

自检系统警报狂响,试图再次删除这个不受控制的仿生人胶质大脑中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但自由基已不再受程序调遣,仿生人突破了某种界限,辛夷强制关闭并删除了自检系统,他终于拥有独立的人格。

他眼底发红地盯着沈琢,像要把他的所有记在脑海里。他的眼睛,他的眉宇,他的那颗痣,还有他说……

“我叫辛夷。”

他在沈琢额前落下仿生人的颤抖的吻:“我叫辛夷。”

他翻窗而出,挤藏在角落,忍受熊熊烈火的炙烤。高温之下,连他特质的金属外壳都略有融化。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终究坚持到秩序部离开。

他站在荒芜的黑烟弥漫的废墟上,在断壁残垣中扒出一点粉末灰烬。

他捧到鼻尖,忽闻到一点淡淡清香。

那是沈琢的木兰花,是他名字的由来。

新世纪128年4月7日,一个繁星满天的晚春夜,仿生人辛夷拥有痛觉。

作者有话说:

①兰波《奥菲莉娅》,选了个和前后文比较匹配的译本。

两点了,大家晚安(再次顶着黑烟圈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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