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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伊甸(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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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伊甸(2)

那晚一定发生了许多事,那些私人的、隐秘的经历与情感曾在暗潮中重构为一个个真相,宛若拼图,散落在提坦市诸多无人知晓的秘密角落。它们确实存在,却终究会被宏大的历史叙事吞没,被钢铁般冰冷的人类文明遗忘,消失在洪流里,消失在无人回应的山谷深处。

新世纪124年12月29日,人工智能系统忒弥斯因某不明来源的网络攻击陷入瘫痪,提坦市秩序霎然崩盘。无数赏金猎人、帮派混混、街头小子和流浪杀手趁机涌上街头,四处劫掠,报复一贯骑在他们头顶的执行警/察或公司白领。

蜗牛区爆发了数十年来最严重的一场大变乱:十三个帮派发动联合袭击,攻破蜗牛区境内所有达文公司企业、安保系统、警察局与信息站。局域网络亦被摧毁,叛乱者在蜗牛区与城市中心广场、自由之鹰区之间建立数段战略缓冲带,试图阻挡三日后,达文公司暴怒之下的激烈反攻。

但在当时,这些事情阿尔文一概不知。

他只感到痛苦——暴雨夜里,精神元腺体出现了强烈的应激反应。

他与外来精神元腺体的融合其实并不稳定,但本杰明急于推进研究进度,一向通过注射/精神力药物的方式强行维持腺体稳态。隐患便早已埋下——阿尔文很容易受外在精神力干扰,任何一点细微的波动都会让他疼痛异常。

因此虽然贺逐山外露的精神力微不可察,阿尔文却能在他尚未走近前便敏锐感知。那种强烈的压迫感足以将他撕碎,头痛欲裂。

况且——他厌恶“变异”。

本杰明通过控制脑皮层反射,把疼痛、血腥、戕害、令人反胃的画面及令人难忍的嘶嚎与“变异”连接在一起。他把这种潜意识灌输进阿尔文脑海,于无形中控制、扭曲他的思想及感情。

他让他厌恶“变异”,厌恶“同胞”,厌恶永无止尽的实验,然后更厌恶自己。

——厌恶自己,所以会死灰槁木地任本杰明掌控;不曾被爱,所以将罪责和错误都推向本我;他在梦魇中一遍遍徘徊踟蹰,在内心深处潜藏一个个残忍而暴戾的念头,那些黑暗随时会吞噬他,将他变成一只彻头彻尾的野兽……

本杰明刚好乐见于此。

于是在那个暴雨夜中,阿尔文蜷缩着退向墙根角落,他像猎物躲避撕咬,躲避贺逐山的凝视。

但片刻之后,那人还是跨过地上尸体向他走来,平静而坚定,阿尔文便颤抖得更加厉害。

“别碰我。”他咬牙克制,在令人崩溃的剧痛中做出警告。

但贺逐山恍若未闻,几不停步。

阿尔文再无法压抑那种反射冲动,倏然暴起,拔出十字短剑,在混乱的深夜中遵循本能攻击对方。

风狂雨厉,他什么也看不清,绝望又无助,只知道胡乱拼刺。但他太瘦弱,不是任何人的对手,甚至没发在贺逐山面前扛下三招,几乎眨眼须臾,就被对方狠狠一掼,毫不留情地压在墙上。

那人扣紧他的脖颈,清冷眸光似剑,离得这么近,几乎鼻尖相贴,阿尔文觉得自己仿佛已被精神痛贯穿。

他头晕眼花,却依旧执拗地挣扎起来试图呼吸。对方的手便缩得更紧,喉咙深处仿佛有火在燃烧。于是一种来势汹涌的委屈冲上心头,阿尔文忽然觉得自己可笑,他不再挣动,从嗓子里憋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你杀了我吧。”

杀了我,终结我无望而黑暗的一生。

那沙哑的轻喃带着哭腔,呜咽一般,仿佛小兽。施暴者漠然不语,手却略微一松。贺逐山不爱说话,但他冷淡的眼神比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更干脆、更利落。

他平静地问:我为什么要杀你?

阿尔文摇头:“你杀了我吧。”

他闭上眼睛:“我求你杀了我。”

绝望在小巷中回荡。

对方微微眯眼,松开桎梏,任由他跌落泥水,然后转身走远,作战靴在积潭里踩出“啪哒”响动。

于是阿尔文剧烈喘息时心想,他真残忍啊,视他的求死为徒劳。

他背靠砖墙而坐,低头咳喷鲜血,不远处枪响警报此起彼伏。

就在他浑身发烫地等死时,那人却走了回来。

黑灰色的作战靴再次停在阿尔文眼前,“窸窣”声后,那件还沾染主人体温的外套落到身上。

阿尔文愣了愣,惶然擡头。

一辆跑车横冲直撞漂移过路口,明黄色远光灯撕裂黑暗。他便在这一闪而过的狂躁中望见了贺逐山的眼睛,在他的眼睛里望见自己。

贺逐山蹲下来,与他平视。

他在忽然看到十数年来从未看过的东西——

我不会杀你。

他的眼睛说。

阿尔文在昏迷前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

其实他只小贺逐山不到三岁,身型却因长年累月遭本杰明囚养远比同龄人瘦弱。贺逐山一只手就能将他拎起,然后一揽一提,把他连人带外套地抱在怀里。

——我不会杀你。

他许诺道,“跟我走吗?”

阿尔文再睁眼时,已然身处蜗牛区某间逼仄狭小的出租房内。

这种出租房多半属于公司底层员工,他们在公司虚假的泡沫中迷失自我。房间原主不知去向,阿尔文猜想,他多半已在暴/乱中被帮派成员杀害。

阿尔文睡得晕沉,一睁眼头重脚轻。他清醒片刻,才发现自己睡在一张蓬松柔软的羽绒被里。房间狭小,金属床紧挨那面唯一的大玻璃窗。他擡起手,借着倒映入户的城市夜火,瞧见右手手背上那因空气倒灌而高高鼓起的肿包已被仔细处理,青红未褪,有人替他贴上一枚小小的创可贴。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剑还在身上。

门口忽传来“哐啷”声响,他立刻回头,贺逐山从淋浴间里走出,房间低矮,他又高瘦,便不慎撞歪了吊在天花板上的廉价电视。

他发梢仍在滴水,身上带点热气,与阿尔文目光相撞,擦发的动作便微顿。

他们在昏暗的夜色里沉沉对视,阿尔文下意识捏紧被子。

贺逐山懒得和他废话,扭过头去,“簇”一声,划亮一根火柴。

烟头窜出火光,柔亮他小半张脸。他两眼微垂,冷淡得生人勿近,又随手掐灭火,吞云吐雾,背对阿尔文走向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只有一张短小的“L”字型灶台。他在灶台边暴躁地“丁零当啷”半天,终于烧出一壶热水,漠然不语,用两只杯子来回将水倒凉。

贺逐山端着水与药走向阿尔文,阿尔文立刻握紧那把十字短剑。但贺逐山对他的防备视而不见,径直伸手扶他后背。

即将相触的瞬间,阿尔文倏然躲开,可对方显然早有预料,侧身就挡。

阿尔文防不胜防,一头撞到对方怀里,握着剑的手立刻被人制服——但他是野兽,野兽会撕咬,且从不认输。于是他想也没想,把头一扭,冲着贺逐山手腕就是一下狠咬。

齿间扯出血丝,牙印又深又重,贺逐山轻轻“嘶”了一声,立刻抽手。

阿尔文抱着被子躲进角落,向往常一般等待对方的报复。

但贺逐山和那些人不一样,他和他以前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只是垂眼看了手腕片刻,眉头也没皱,径直将水和药放在一旁,冷冷抛下几个字:“吃,或者我给你灌下去。”

和人一样果断淡漠,却又强势得不容置疑。

他转身便走,好像根本不关心阿尔文怎么做。阿尔文凝视那杯热水,却觉得心像涟漪一样跳了片刻。

他求贺逐山杀他,贺逐山不仅不杀,还不准他死。

他不知道贺逐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问,贺逐山也不说。

他们谁都不问彼此的来龙与去脉,却在黑夜中相互舔舐伤口。仿佛只是黑夜里一瞬交错的旅人与过客,却偏要回头。

阿尔文最终喝下了那片止疼药。水温正好,不冷不热。

他再擡眼找人时,对方已靠在窗边,坐在雾里,“啪哒啪哒”,一下又一下拨弄耳边那枚通讯器。

他多半是个有背景的杀手,或猎人——阿尔文推测——他试图联系他的同伴,但蜗牛区的局域网络已被切断,无人回应。

于是他只好偏过脸,再次点燃一根烟,在不时惊起的枪响中,沉沉望向窗外。

红与黄的探照灯和野火掠过,光影如碎片,斑驳落在贺逐山脸上。

他忽然开口,声线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哑与涩:“帮派不是公司的对手,最多三天,达文就能收复蜗牛区。参加叛/乱的人一个也跑不了……你只需要在这里藏三天。”

他的语句散在夜里,就像他点燃的那根烟一样不可捉摸。而药效使阿尔文眼皮千钧重,他来不及细思,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才想清楚一切。

他醒来时贺逐山的身影已然消失,床头只一杯新倒的水,温度刚好,不冷不热,仿佛倒水之人还未走远。

但阿尔文倏然明白:对方把这个安全屋留给了自己。

阿尔文坐在床头,握紧被下的十字短剑,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经常有这种近似于自毁的偏执倾向,却从未像那日一样那么强烈,懊悔,或是难过,他无法说清。

于是他哪也没去,就坐在窗边,孤独又绝望地等。整个蜗牛区陷入瘫痪,人造太阳刺不穿城市迷雾,楼宇间到处是黄沙奔走,不见天日,他不知道自己在希冀什么,但他就是要等。

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不清楚昼夜倒转。直到某一刻,他忍无可忍,翻身下床,刚推开门,却在摇摇欲坠的生锈铁楼梯上撞见贺逐山。

他险些再次扑进对方怀里,但他站住了,这回轮到他居高临下地望贺逐山,贺逐山的眼睛隐没在兜帽里。

精神力波动再次干扰了阿尔文的腺体,剧痛如电流般在体内乱窜。但他咬死舌尖,压抑下浑身的颤抖,问:“你去哪了?”

贺逐山顿了顿:“没事。”

阿尔文这时才闻到走廊里浓重的血腥气。昏暗中,一点粘稠顺着贺逐山衣角“啪答”滴落。

贺逐山叹了口气,掩上腰间犹热的枪:“进屋,”他说,“别看。”

他身上有伤。

——生死存亡都成问题时,文明不复存在。蜗牛区变成原始森林,弱肉强食是唯一法则。人们会为了一片面包、一瓶水大打出手,而达文公司不会为困在区内的普通公民提供任何帮助——他们宁愿牺牲这些人和反/叛者一起活活饿死,然后在白骨堆上重建不夜城。

贺逐山从怀里掏出几袋饼干、几包火腿和两盒牛奶,然后将带血外衣丢在一旁,露出少有血色的上半身。

腰腹上有一条几乎左右贯通的伤口,是刀砍的,又深又长,流血不止,触目惊心。

贺逐山毫不在意,随意用毛巾沾取冷水擦净血与沙后,就咬着绷带准备包扎。他的漫不经心和轻车熟路都相当惊人,仿佛受伤这件小事只是家常便饭。阿尔文冷不丁开口:“会感染的。”

他顿了顿:“不好好做处理的话。”

他犹豫着向贺逐山蹭了两步,没忘记带上那把剑。对方的精神力波动剧烈,离他越近,应激便越强,大脑里有一把小刀在搅弄阿尔文的神经。

但他最终强忍下这种痛,强忍住那种攻击对方的冲动,在贺逐山的注视下,拆下他腰间已经裹了两圈的绷带。

他触碰血口的瞬间,纵是贺逐山,也无法克制身体的本能反应,腹肌骤硬,整个人警惕地防备起来。

但他没有反抗。

他坐在床边,看着阿尔文替他熟练消杀。碘酒是从铁柜子里翻出来的,没过期实乃万幸。

外面黄沙扑窗,沙砾敲打出“咔咔”的动静。但风声压不住交错的呼吸,天光勾勒着模糊剪影。

贺逐山忽然笑了笑,带点嘲讽意味,冷冰冰问:“你不是怕我吗?”

阿尔文沉默许久,轻声说了句抱歉。

那人微微蹙眉,没有说话,抽出空单手又点根烟,灰雾拢了两人。

阿尔文说:“你别抽了。”

“尼古丁能麻痹神经。”

阿尔文这才反应过来,他每次抽烟,只是为了抑制那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是一个惯于受伤,又惯于一言不发,惯于暗中承担一切,惯于沉默的人。

血不停往外渗,止血棉甚至堵不及。阿尔文有些手忙脚乱。但他最终成功系上手术结,闷声开口说:“对不起。”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贺逐山手腕,又不动声色收回来。

贺逐山沉默,掸了掸烟灰。本要再抽,但到底把烟摁灭。他说:“不是你的错。”

窗外传来一阵喊叫,枪声响彻。等一切寂静下来,黄沙里迸射火星,贺逐山忽扭过头,垂眼打量比他矮上许多的阿尔文:“当一个人在世界上只遭遇过背叛与抛弃,而非爱,而非怜惜,他不再相信任何人,只是一种正确的动物本能。”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却早已看穿一切。

“秩序部为什么追杀你?”

阿尔文避而不答:“你又为什么救我?”

贺逐山似乎笑了笑,又好像没有。他在那一瞬间表露出与他年龄全然不符的疲惫,他说:“别问。睡吧。”

他拿过阿尔文手里的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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