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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伊甸(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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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远处已传来连绵不断的炮火声,阿尔文猜测公司派出了仿生人军队。他不知道秩序部的人在哪,不知道本杰明是不是已经勃然大怒——如果本杰明捉到他,阿尔文自知下场相当难看。

但这个瞬间,他不关心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不害怕本杰明会如何惩罚他。他只是在听贺逐山的呼吸声,他只是在学习着信任一个人。

阿尔文睡不着,贺逐山亦是。

这不安分的人便爬起来捣鼓那台廉价电视,真让他弄开了,没有信号,他就翻出几盘杂物箱里的落灰光碟随意播放。

屏幕丝丝拉拉花成一团,贺逐山靠在墙上,目光漫不经心望着节目,指间却在摆弄他的通讯器。

这让阿尔文幡然醒悟——他们各有秘密,只是阴差阳错,萍水相逢。

床头堆叠着几本书和杂志,曾经夹杂好几张色/情广告。他头次翻阅时,贺逐山皱着眉头将它们抽走。此时只剩下两本厚厚的新装书,纳米纸页上的插图会动。阿尔文团在窗边,借着不时炸亮的枪炮火光勉强阅读。

头疼骤然蹿起,阿尔文不必擡眼也知道贺逐山正在靠近他。

“你冷吗?”他问。

阿尔文点头,又摇头。

此时正是深冬,屋子里相当寒冷——原主手头拮据,没有购入智能空调系统。贺逐山便寻了些纸张废衣,点了根火柴,在黑烟中生火,壁炉熊熊燃烧。世界明亮起来,借着这点暖光,阿尔文看清了贺逐山的后背。

看清他腹背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和阿尔文自己一样,遍体鳞伤。

贺逐山的刀并不离身,总带在手边。

阿尔文忽然问:“你杀过很多人吗?”

贺逐山的动作微顿,没有回答,又继续捣弄炉火。

阿尔文又说:“杀人是什么感觉?人被杀会痛吗?”

“不会。”贺逐山忍无可忍,试图堵住他的嘴,“杀人不过头点地,眨眼的事情,没有痛觉。”

“杀人像凌迟,”阿尔文漠然反驳,“看着肉一块快掉下来,血一点点流完。但死不了,逃不走,总还有下一刀。”

贺逐山警觉皱眉,抽走他手里的书。那书正在将圣/经故事,阿尔文好巧不巧地翻开基督受难。

壁炉里迸发出“噼啪”的炸裂之声,身体暖上来,心却一点点冷下去。贺逐山忽轻声问:“你怕我吗?”

阿尔文低下头:“你不值得我怕。”

贺逐山倏然上前,扣住阿尔文的手。应激反应还未消退,疼痛又卷上来。但阿尔文强忍着痛,让他碰,让他抓。贺逐山撩开衣袖,看见他小臂上刺目的伤与疤。

阿尔文在发抖,但他擡起头来看人,火光映得他眼底那么烁烁,像绝望与无助在闪动。

他说:“你为什么救我?”

此时他非常需要这个答案。

贺逐山终于回答:“我在你身上看到我自己。我有一个哥哥,六岁时,他这样救下我。”

“后来呢?”

“他死了。”

简洁的对话冰冷又残忍,阿尔文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碰了碰贺逐山掌心。

——他明知靠近贺逐山会让他疼,让他痛,让他难过又遗憾,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靠近他,依赖他,摄取他身上炽热的温度。

“那我能叫你哥哥吗?”他轻声试探。

贺逐山没说能,也没说不能,像在冷笑:“你想我也死么。”

但最终只又抛下那两个字:“睡吧。”

他给壁炉多加了一把火。

他没收那本圣经,将它放在阿尔文够不到的地方。本要扭头坐回窗边枕刀守夜,却看着阿尔文从衣柜里翻出另一只枕头。

床极狭小,两人同睡,便要互相迁就。阿尔文躺在靠窗一侧,贺逐山在外,挡去了所有黑暗。

夜深时,窗那边的冰冷世界忽又刮起大风、大雨、大雪和电闪雷鸣,在斑驳的灯火中,阿尔文往贺逐山怀里靠了靠。

贺逐山微微垂眼,在阿尔文入睡后试探着伸手搂住他。

这是阿尔文平生第一次有人陪伴,但依旧睡不安稳。他梦到实验室的一切,梦到本杰明和母亲的脸;他梦到手术刀和针,糖果,血液,尸体,肉块……那些意象交错出现,纠缠不休。直到贺逐山轻拍他的后背将他喊醒,他浑身滚烫。

贺逐山说:“发烧了。我去弄点药。”

阿尔文烧得很是迷糊,但他垂着眼:“我不吃药。”

贺逐山平静地说:“听话。”

阿尔文的偏执与生俱来:“我不吃药。”

贺逐山没有再说话,但他的脸色并不好看。显然,他本就是刀上舔血的亡命人,耐心一向只有一次,更不可能有什么好脾气。于是他挣开阿尔文拽他的手:“别惹我发火。”

但阿尔文说:“哥哥。”

他捏紧了他的衣角,很轻很轻,像呢喃一样又喊了一遍:“哥哥。”

别去,别走,外面那么危险,和我在一起。

贺逐山忽然无言以对。

他何尝不知道阿尔文在怕什么?

怕衣角从手里溜走,就再抓不到踪迹;怕他走进风雷雨雪之中,就再不会回头;他有多怕失去贺逐山,贺逐山年幼时就有多怕失去“凤凰”……

他到底没有离开,任凭阿尔文蜷缩在他怀里。

贺逐山从没对谁这么柔软过,包括对他自己。他问:“那怎么办?”

阿尔文拽着他衣角,枕着他胸膛,在贺逐山的安抚中垂眼看向窗外。窗外黄烟滚滚,他想起亚瑟王传说。

“我想看看太阳。”

忒弥斯曾经无比向往太阳。

但提坦市只有人造太阳,冰冷,笨拙,苍白,只是低劣的大自然的模仿品。它会在早上6点准时工作,命令人类进入白昼,又在晚上6点准时熄灭,提醒人类准备休眠。

贺逐山拗不过他,带上刀与枪,替阿尔文围上一条围巾,两人一前一后冒险走入风雪深处。他们沿荒辽的城市街道一路前行,最终停在蜗牛区西北角。

那是蜗牛区的边缘,是灯塔下方,那里海天相接,了无人烟,只有波涛冲打堤岸,只有无尽的唏嘘般的浪声。

于是,在迷雾中,在黑夜里,他们耐心等待“太阳”亮起。

六点时分,“太阳”骤然出现。它在蒙蒙中洒下一点粼光,天地忽白。但水面上无船无鸟,无人无帆,无有生机,只是一片漠然的死寂,消沉荒芜,令人骨寒。

贺逐山忽然说:“这不是真正的太阳,你记住这不是。人类不能活在虚假的谎言里……不能活在乌托邦。”

那颗伟大恒星是普罗米修斯的火种,是人类之起源,是一切问题的起点,似乎也将是一切问题的归处。

“白天”到来的瞬间,炮火同时落下,达文公司的仿生人军队再次突破战略缓冲带,向蜗牛区发起强力进攻。

他们必须离开了。可阿尔文忽挣脱贺逐山的手,向风雪深处跑去。他追逐着,探寻着,最终来到一架废弃的摩天轮脚下。

那是一座被人遗忘的游乐园。

他试图将其重启,贺逐山插着口袋走过来:“大断电,你打不开的。我们该走了。”

阿尔文说:“我想看看这座城市。我还没有看过它。”

这句话有无限的引申义,暗示着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也暗示着他的将来。那之中的悲观与遗憾不是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该怀有的,在阿尔文再次用“哥哥”恳求他之前,贺逐山翻找出备用电箱。

摩天轮不大,电箱电力足够他们坐完一圈。贺逐山伸长了腿靠在座位上,兜帽隐没少年人未长开的锋锐容貌。

摩天轮越升越高,能望见密密麻麻的仿生人蚂蚁似的向他们进发。

贺逐山微微垂眼,余光却瞟着阿尔文的背影。他站在蒙尘的玻璃窗边,“晨曦”晕化了他的轮廓。

贺逐山拆开一颗猕猴桃味硬糖,放到嘴里慢慢品味,忽然含糊不清地喃喃:“‘这一刻,我变成了死神,成为世界万物的毁灭者。’”

世界毁灭之时,我坐在摩天轮上,和另一个痴疯的灵魂一起,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雪越下越大,皑皑如盐,冰封了整座城市,吐气成雾。

他们离开摩天轮时,风骤然狂怒,寒气像刀,猛烈地刮破皮肤,钻进身体内部,阿尔文浑身落满积雪,不住打抖,高烧卷土重来。

他们不能再返回那间出租屋。贺逐山没有任何犹豫,握紧刀枪,带阿尔文朝小布鲁克林区的方向进发。——小布鲁克林区与蜗牛区之间由“玄武”跨海大桥相连,桥西侧,一些流浪杀手靠在吉普车上镇守关口。

他们朝贺逐山吹了个口哨,擡了擡枪:“你不能过去,起码现在不能。我们不收从蜗牛区过来的人,我们不想被达文清算。”

贺逐山的外套加在了阿尔文身上,他穿得很单薄,几乎藏不住腰间的枪。于是他没有犹豫,反手“砰砰”两下,鲜血喷溅在雪地上,杀手们听见这个年轻人轻声说:“你到底让不让我过?”

他们让开了,贺逐山的手环在阿尔文肩上。他用力压了压,防止冷风自领口倒灌,然后将他往怀里一带,拉低他额边的兜帽。

地下列车已经全面关停,他们还是无法脱身,贺逐山又寻了一间小屋,更小,更破,更肮脏,但有一面熊熊燃烧的温暖的壁炉。

贺逐山是个有洁癖的人,这时却不在乎,他将阿尔文搂在怀里,盖一张从床底翻出的老旧的羊毛毯子。他贴了贴阿尔文的额头:“至少40度了。你必须吃点药。”

他拿起刀,阿尔文却抓下他的手,拱了拱、蹭了蹭他的小臂:“别走。”

他顿住,听见阿尔文说:“哥哥。”

叫什么也没有用,贺逐山心意已决。他知道小布鲁克林危机四伏,但他必须这么做。他望着窗外漫天大雪,凝视着壁炉边蜷缩的身影。他忽然发现自己记不住这个他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的脸,他们的相遇只是山涧飞雪。

他最后看了阿尔文一眼,惜字如金地留下一句话:“别怕。我会回来。”

阿尔文在模糊中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世界尽头,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这应该就是永别。

他艰难地坐起来,抱着那条羊毛毯,听着雪作雨、雨作雪,雨雪交加,冷风扑窗,看着火焰燃烧,光影明灭。

但他没有等到贺逐山,他只等到那双不染尘埃的皮鞋。

他有天大的面子,让本杰明·阿彻亲自来抓人。

本杰明的手杖敲了敲烂卷的木地板,他打量着染上黑灰的壁纸,平静说:“走吧。”

阿尔文说:“再等等。”

本杰明和蔼地笑了笑:“等什么?不会有人来。”

破窗终于被猛烈吹开,风雪裹挟了这句话,在空荡的房间里不断冲撞,没有浇灭那团火,却浇灭了阿尔文的心。

他没再反驳,跌撞起身,凭一种莫名的孤绝,面无表情地笔直地站在那里。本杰明偏了偏头,一个秩序部行动队员替他披上崭新的、温暖的西装外套。

他在人群的簇拥下走出,明是最草芥的阶下囚,偏像众星捧月般尊贵。

小布鲁克林区从来存不住雪,只有新世界124年12月31日是个例外。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大雪现世,洋洋洒洒,漫山遍野,如盐如珂。直冲云霄的高楼大厦外结满冰花,雪烟如雾,人们撑着大伞、裹着大衣,在漠然的人潮中擦肩而过。

小布鲁克林区却燃烧着火。那些炮弹也在小布鲁克林的边缘落下,轰然炸裂,白雪齑粉之中,焰火高窜。

那是怎样的一副景象?

在白茫茫的一片的云与海中,只几簇熊熊的明红的火,舌一样舔舐天际,热烈燃烧。这让阿尔文想到太阳,想到贺逐山说,那不是真正的太阳。

可真正的太阳在哪里?

他在上车前站住了,本杰明很有耐心,坐在后座平静地等。

阿尔文便在那无尽的纠缠的雪与火中,在雪的深处,在火的尽头,回头望了一眼。可他什么也没有望到,只是白与红,红与白,强烈地对比着、纠缠着,却不再有那个墨一样漆黑的坚定的人影。

于是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雪掩归途,来去无踪。在片片如撒的鹅毛柳絮里,有的人没法再见,有的人不会回来。

贺逐山是一个忽然失散的、戛然而止的,美丽的谎言。

作者有话说:

不敢相信我居然写完了ojz

这章的bg是汉斯季默的《BeautifulLie》,但是更推荐MarkFowler的钢琴版。

写之前有很多话想说,写之后又觉得我从各方面来看都显得非常贫瘠(。要不还是后记的时候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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