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阴影下的抉择(上)(2/2)
那是黑暗中投下的一束光,将他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
可是现在……
这束光,也要因为家族的污点,而熄灭了吗?
帕瑟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密室的门外传来脚步声。
帕瑟尔猛地睁开眼,条件反射般站起身,身体因为紧张而僵硬。
门开了。
瓦立德走了进来,身后跟著小安加里。
「殿下!」
帕瑟尔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
瓦立德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他也坐。
「说吧。」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帕瑟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开口时,声音依然带著压抑不住的恐慌,
「殿下,我……我的家族,拉德恩家族……
在吉达的几处产业,还有我的一些远房亲属,正在被内政部下属的『反恐与极端思想防控总局』调查。
是那种……例行但格外细致的调查与问询。」
他顿了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调查的重点,明确指向家族过往的海外资金流动、慈善捐赠记录。
甚至翻出了几十年前的一些旧帐,调查与某些……
早已被定性为恐怖组织或极端思想传播网络的历史关联。」
瓦立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著,眼神平静无波。
帕瑟尔继续道:
「家族内部现在已经人心惶惶。
我父亲……自从我那位两年前在阿富汗被美军击杀身亡的伯父的事情后,早就跟他彻底划清界限,家族也因此付出了惨痛代价。」
他抬起头,看向瓦立德,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殿下,我理解国家的安全考量!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家族的『原罪』!」
他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了最担心的话:
「我担心……我的存在,会成为您的污点。
苏德里系内部对您不满的人,或者那些保守派……
他们很可能会利用这一点,攻击您『包庇与恐怖主义有关联者』,说您的团队里有『不稳定因素』。」
说到这里,帕瑟尔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声音变得艰涩而决绝:
「殿下,为了不连累您和整个团队……我可以暂时离开,转入静默状态。
等这阵风头过去……
或者,您可以对外宣布,已经和我决裂。」
「我不能……不能让我的过去,毁了您的大业。」
说完这番话,帕瑟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等待著审判。
密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帕瑟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想起过去两年那些被孤立的日子,想起父亲一夜白头的背影,想起母亲在深夜里压抑的哭泣……
如果殿下真的让他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就在这时,瓦立德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帕瑟尔。」
帕瑟尔抬起头。
瓦立德看著他,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里,没有他预想中的疏离或权衡。
只有平静,甚至带著一抹探究的专注。
「抛开外界所有的标签和审查……」
瓦立德缓缓问道,「帕瑟尔,你个人,是如何看待……你那位伯父的?」
帕瑟尔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著一丝清醒。
那些官方说辞在舌尖滚动。
他早已在无数场合背诵过:「家族已与他切割」「我们谴责一切恐怖主义」……
瓦立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注视著他,没有审视,只有等待。
帕瑟尔忽然想起少年时偷偷读过伯父从边境寄回的家书。
泛黄的信纸上写著:「我们不是在制造恐惧,而是在结束恐惧。」
那时他不解,如今却感到一种灼烧般的共鸣。
他想起了新闻里加沙坍塌的房屋、巴格达街道上的哭泣……
西方战机呼啸而过时,可曾区分过武装分子与孩童?
这种念头让他恐惧,仿佛背叛了家族赎罪般的忠诚。
密室的寂静压得他耳膜生疼,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安全答案」与「真实血肉」之间拉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帕瑟尔下意识地张开嘴。
那些被教育了无数遍、早已刻入骨髓的官方说辞——关于家族划清界限、关于恐怖主义的危害、关于感谢政府打击……
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就在那一刻,瓦立德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眸紧紧锁定了他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达灵魂深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喝到,「说实话!」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墙,堵住了帕瑟尔那条件反射一般符合正确标准的回答。
帕瑟尔心里猛地一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随即开始剧烈地变化,从最初的惊愕、本能地想要辩解和遮掩,到被看穿后的慌乱,再到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被撬动边缘的挣扎……
他的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声音,眼神里充满了痛苦、迷茫。
随即,却有浮现出一种豁出去前的决绝。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对视的目光在无声地交锋和角力。
半晌。
帕瑟尔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用来伪装和防御的力气,肩膀垮塌下去,又猛地挺直,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炽热与悲凉,
「殿下……我……其实……我并不认为我伯父是个……彻底的坏人。」
这话一说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某种闸门一旦打开,积压的情绪便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异常清晰:
「其实,在很多像我一样的年轻人心里……
在那些长期看著西方霸凌我们的阿拉伯人眼里……
我伯父,他是一个反抗者!
是一个伟大的反抗者!
他是敢于站出来、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对抗强权的象征!
他放弃了一切优渥的生活,去过苦行僧般的日子!
他宣称要捍卫我们的利益和信仰……
这本身……殿下!我想问,这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值得世人去敬佩和肯定的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