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稳如老狗，决断（2/2）

两相论起规模来，那便更差得不能往一杆秤上去放。即便是那支叫喊着麾下人数比我们要厚上一层的凛冬车队，同样也是被这条绳子捆得动弹不得。论到实打实从这雾中朝上捞东西的势头，他们甚至不见得能比这刚把方向盘推进迷雾的北冥车队扑腾得更好。”

“反观我们这一头，”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硬气，“若是一旦将那些压在车厢底、一箱箱摞得密密实实的不稳定畸变核心掀开盖子往外倒腾出去，这笔能把人腰杆都撑得发直的庞大现钱一入了账，到得那时，再在宾尔卡亚那张无时无刻不从旁暗暗递手的大伞荫蔽之下，我们这整支车队朝前疯窜的速率，只怕更要再把旁人的眼珠都惊得脱眶。

这一身的优势，只会被我们越拉越大，大到他们连在后头吃我们的尾尘都再也追不上。”

这番将心窝子都快剖开来的话讲到这里，韩东那只搭在林川肩头的巴掌忽然收紧了几分。

五根指头像要把他那满腔的期许与分担一道掐进他的骨肉里去，隔着队长制服的厚呢料，林川都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的力度。

他拿那副近若父兄的眼神沉沉盯着林川，一字一字地往下压着音调说：“你眼下这副肩头上，真正要你亲手去攥紧、死死摁住不放的任务，拢共也就只剩下一件了。

那便是，帮我把宾尔卡亚，还有那个新近撞见的亚尔曼，这两个横在你往后的棋秤上最为打紧的两条暗脉，把他们当成我们车队的命根子人脉去费尽心神地浇灌栽培，把他们与我们的瓜葛盘得越紧、越分扯不开越好。

除开这两人，其余的，你便只管死死护好我们眼下所压着的这份先手之势，莫叫它被哪个不长眼的从旁斜里杀出来给摘了桃子。

至于那些大到整个车队朝哪条路线上摆、往哪个方向去生筋长骨的纲略，连同那铺在遥远将来的全盘棋路，只管把它们全数卸到我这边来便好。眼下咱们这一窝家里，哪怕再跳出多少件乌七八糟、理也理不顺的缠手碎事，也都犯不着叫你分一丝的神，那全是我该去抖开的线团，与你无干。”

“搞不好啊，”

韩东的语气忽然软了几分，嘴角浮起一丝罕见的笑意，“说不定在哪一天，你带着咱们这帮弟兄去开荒，却一脑袋撞进了一座被封在雾中、多少年没被生人踏足过的古老文明沉墟。

到那时，只消将那里头的遗物往外那么一搬，我们如今被死死卡着脖子的科技底子，直接就能在那一夜之间蹭蹭地朝上疯窜，从此再也不用仰着鼻息，看任何一家的脸色行事。”

韩东这番掏心窝子的、几乎把所有能拆解的道理全揉得细细碎碎铺在他面前的谆谆之言，林川竖着耳朵一字不漏听进了心里。

腔子当中便不禁有一股压也压不住的温烫动容在不住往上翻涌。

他死死闭着唇，发狠般往胸腹当中深深灌进了一口又沉又浊的长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带着几分颤抖，吐出来的时候却已平稳如常，然后将脑袋一下接着一下，重重往下砸落。

末了，他才将那张重新挂起几丝豁然之色的面孔朝韩东一转，报以一抹极是坚定的微笑：“把心稳稳当当地揣在肚子里吧，韩哥。你往这边指的这条路，我心里已是透透亮亮，知道每一步该把脚往哪里落了。”

这一对老少搭档便这般边吐着那些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话语，边拖着步子，不觉间便已从那冷清下来的送别长廊，双双折回了59号整备库区那弥漫着熟悉气息的车库当中。

库区里的气味还是那股老味道，机油、雾瘴、焊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车壳上散发出来的金属冷香。两个人抬脚，一前一后，登上了那辆静静横在泊位上的磐石号。车厢板在脚下发出熟悉的闷响，像在迎接主人回家。

到了这时，抬腕一看，那计时刻盘早已不声不响滑过了晚上七点多钟。

龙香号那辆总与他形影不离的老伙计，此刻已被拖进了改装厂的车间里去受那加焊机炮炮台的手术，这填肚子的晚饭便没了别处可去，也只能暂且窝在这磐石号的餐间里将就着对付一顿。

嘴里嚼着那被烤得外皮焦香、内里却还翻着滚烫汁水的兽肉，手中杯子里那发甜的人工淡水再往喉中一顺，林川的思绪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远远朝后拽去。

恍恍惚惚之间，仿佛整个人的魂神又飘回了当初刚驾着那辆孤零零的破车、在茫茫迷雾中拿命去探路的那段刀口舔血的日子。

脑子里便不由得浮想联翩起来，那些早已被压在记忆底层的、血与汗搅在一处的碎片在里头兜兜转转，叫他一个人端着杯子，竟是品咂了许久。

临了临了，还是被坐在对面一直拿眼望着他的韩东，出言轻轻地将他从那片恍惚的潭水里点醒了过来。韩东拿烟斗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清脆的响声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林川走神的锁孔里。林川这才猛地一下把跑远的神思拽回到躯壳当中，一下便想起了，入夜之后，自己与宾尔卡亚之间还顶着一场绝不能爽约的碰面。

于是他将手中那半块还没啃净的烤肉匆匆丢进了盘里，再不敢有片刻延宕。

飞快地拿手在头脸上潦草地归拢了几下，又将那身队长服的领口与袖口往下死命抻了抻，便急急迈开两腿，身影一晃，快步扎进那无尽的夜色之中，朝宾尔卡亚那幢宅子所在的方向赶去。

磐石号的车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库区外，格罗斯克城的霓虹还在不知疲倦地泼洒辉晕，全息投影的虚光在薄雾中摇曳，把林川渐行渐远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最终融进了那片驳杂而喧嚷的灯火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