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西上(四)(1/2)
第992章西上(四)
鹿俞阙道:「实字,体也;虚字,用也。你肯定不读经典啦。但总之,譬如我救你,前后两个实字好猜,因为有物可指,有形可象。中间一个字就不好判断,因为不知晓是我杀你,还是我骗你、我恨你————所以要猜字,就得知道这剑是做什么的。」
「哦哦,这我知道了。」
两人正说话间,院中传来了几道脚步声。
两人停住话头看去,是八位撑伞的侍者走进了院中。每人手里捧著个木托盘,有的上面是衣裳首饰,有的是香炉茶具,雨伞风铃,还有端著拂尘掸子。
为首一人礼道:「鹿姑娘,仆乃此别馆总管,引他们前来洒扫布置,鹿姑娘这时要沐浴吗?」
「嗯————劳你们备水就好。给他也备一桶。」
「这几位侍女可以服侍姑娘。」
「不必不必。」
「那姑娘可有什么需要的日用器物,惯穿衣饰?若有所需,尚请示下。」
「多谢,我只要有两身合身衣裳就好。然后,他身上伤重,还请总管请位好郎中,采买些好丹药。」
「领命。四身衣裳已在这里,备姑娘挑,若无合心意的,可使她们再呈上来,姑娘也可自去北面制衣房吩咐;别馆之中两位大夫已在备药,前番医馆里的大夫也已请来,丹药定然是谒天城里最好的;晚食三刻钟之后呈上,是炙羊肋、新笋、葵羹、胡饼、葡萄酒、
糖酪浇樱桃。若有饮食喜恶,也可说于膳坊。」总管道,「姑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鹿俞阙笑:「没有啦,已很周到,多谢总管照顾。」
男人微笑:「别馆之中不似本家,资材不丰,多谢姑娘宽待。仆且退去,但有所需,请摇此铃即可。」
其人就此离去,剩下几人躬身行了一礼,安静地散开,开始布置屋院。
杨颜在一旁看著,小声道:「李家对咱们蛮好的啊。」
「嗯吧。」
「对了!你那个毕罗不是没吃上吗?怎么不叫他们烤一份。」
鹿俞阙瞧他一眼,食指竖在唇上「嘘」了一声。
杨颜茫然。
鹿俞阙笑笑,小声道:「那有什么值得专门要。人家对我们好,都是裴液少侠的人情啊。我要得越多,裴液少侠不是还得越多吗?」
「————」杨颜愣了愣,低下头去,咕嘟道,「一份毕罗钱他有什么不舍得出的。」
若是剑笃别苑还在,她肯定不必这样小心翼翼。他想。
他呆了一会儿,深吸口气,皱起眉毛抻长脖子,朝院里喊道:「,我要一份新鲜的羊肉毕罗!」
鹿俞阙惊笑:「你干嘛!」
「既然是算裴液帐上,那我不客气了。」杨颜又喊,「再给我拿两身好衣裳!」
鹿俞阙笑得头埋在膝上。
杨颜瞧她开心,也盘著腿笑起来。
其实他没料到她会这样容易高兴,短暂的相处里,女孩儿讲话说笑都像春天的新花,迥异于一直以来想起这个名字时,他心里那副以泪洗面、怯弱无神的模样。
世上有那么多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杨颜弄不清楚,但他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你之前说,谒天城里还有很多九城帮这样的事情,可有什么线索吗?」鹿俞阙抬起头来,笑靥还未褪尽。
杨颜又一怔,没料到她主动提这个话题:「没————我不知道。」
「那一会儿用过晚食,我们可以叫李家拿一份小派名册过来,做一做排查。」鹿俞阙思考著,「若有什么看著不妥的,我们就去瞧瞧。瑶池之事既然有疏漏,六柱管不了,咱们至少可以去管管。」
「————那个钟曜不是说,让咱们最好在别馆待著吗?」
「你可以留著啊,或者把名剑留下。」鹿俞阙托著下巴笑道,「我总不能就真在馆里舒舒服服地睡大觉吧。」
杨颜怔怔看著她,其实他肯定愿意出去,只是他不懂为什么她会愿意出去。尤其是,参与这件事。
鹿俞阙没有注意到少年的眼神,她说这话时望著溪中酷似年轻人的偃偶,过了会儿又把目光抬高,望向了渐渐漆黑的天边。
武莲终究是长满了西境的武经,各门各派到底是要统合到一起。
在一开始,她确实没有办法面对这满城洁白的莲花。
即便来到裴液少侠身边之后,早已和那段仓皇惊心的日子远别,这妖异的莲瓣还是会刺痛她的眼睛,攫住她的心肺。她的一切不幸、一切灾厄都是来源于它,她最深的恐惧也和它牢牢拴紧,逃亡的路上她几乎不敢看这白色的妖魔。
若没有这细嫩的小芽,一切本应还是完整的模样。
如今告诉她,雪莲本就应该彼此吞噬,然后整个西境江湖就这样接受了。
那剑笃别苑到底是因为什么被屠灭,父亲做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鹿俞阙得知现状时,确实脸色苍白,神情滞怔。
但或许也到了该接受的时候了。
西庭立成,瑶池就要先一步复苏,所以各门各派的武经上才都长出白莲。如今仙人台和李家也拿出了办法,大家可以有序地把武经熔铸在一起,实话讲,她觉得这办法不错,因为真的少死了很多人。
父亲做的事情没有意义,那也没什么不可接受:剑笃就这样荒唐地消失在西境,也许这就是无稽的命运。
父亲并不真的那样伟岸,无所不能,他其实也只是一位宗师,这场巨变里并没有他角色的位置。
她也已经颓废了很久了。
跟在裴液少侠身后,在空中飘飘荡荡,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意义,似平哪里都不需要她,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用处。
但这理应是她的错觉,世上怎么会有完全没用的人呢?何况鹿俞阙是个六生的剑者。
从天山下来,跟嵇玲她们告别,到荒原上,跟宋真传山庄主她们相遇。大家都在奋力杀敌,鹿俞阙心中怎么可能不受到感染?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鹿俞阙当然也得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总像个尾巴一样粘在裴液少侠后面,自怜自艾,样子也太难看。
该试著把那些过去放下,接受这一切了。做不了大事,总可以做些小事。她也可以行侠仗义,像裴液少侠一样,以后做一个闯荡江湖的鹿女侠。
正是因为这样想,她才在街上制止了那些人围攻身旁的少年,才在钟曜面前提起九城帮的事情。
「但,有件事。我的《释剑无解经》上一直长不出莲花。」鹿俞阙拿出自己那本脏脏皱皱的武经,托著脸。「你瞧,这种要怎么交呢?」
杨颜看去,确实,在绝大多数武经上的莲花都已盛放的今天,这本武经上还是一朵小小的嫩芽。
「你要交上去吗?」杨颜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他有些吃惊地看著她。
「要吧,不过我想先自己学会。」鹿俞阙道,「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这样交上去后,至少自己手里还有一条传承。但如果自己都没学会,那好像就真的断掉了。」
「————哦。」杨颜怔怔。
鹿俞阙偏头瞧了他一会儿:「你有什么心事吗?」
「啊?没有。」
「杨少侠,你好像脸上藏不住事情。」
」
鹿俞阙正要继续逼问,忽然一道惊悚的语声响在两人耳边。
「老贼,干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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