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打赌（2/2）
他红着眼眶，将调配好的酒“咕嘟咕嘟”灌入腹中。
可当他凝望周遭时，却不见老秀才的身影。
“怎么会！”
“酒的配比明明是对的！”
“老师！老师你在吗？”
“妖僧，你骗我！”
邵酒鬼的面色再次狰狞，夜叉之相愈显凶戾，周围的火焰也随之腾高数尺，热浪扑面。
释阎善轻叹一声，眼中既有悲悯，也有愧疚。
他缓步走到邵酒鬼身前，将老秀才的酒坛塞进他怀里：“施主，你的配方没错。可是……你的心错了。”
“想想你为恩师酿酒时的心。那时你心怀感恩。”
“而如今呢？如今这坛中盛的是什么？”
邵酒鬼眼神中泛起恨火：“他们烧死了老师，难道还要我放下这笔仇，原谅他们不成！”
释阎善缓缓摇头：“原谅，从来不是为了让犯错的人好过。原谅，是为了放过自己。”
“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不是说罪业消弭，而是说心的解脱。”
“但所造之恶果，也会成自身之恶因。”
“心解脱时，便是你直面业债、坦然偿还之时。”
邵酒鬼愣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释阎善：“你……不是为了帮助村民来的吗？
释阎善笑了，笑意清淡温暖：“是。但贫僧是为了帮他们走向正途，认识到自己的错处。”
“而后，他们要赎罪、要忏悔，只有还清了身体的恶债，才能和心……一起成就如来。”
“成就自己的如来。”
邵酒鬼沉默下来，眼中的恨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与疲惫。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酒坛。
释阎善继续道：“施主，何必绞尽脑汁，贫僧就在这里。”
“施主且试试找回当初那份心，或许便能重新见到恩师。”
“若届时依旧见不到，再发落贫僧也不迟。”
刹那，空气中的焚风和尸臭竟被一股清风驱散。
邵酒鬼低头望着酒坛，眼眶渐渐泛红。
他颤抖着手，仰头饮下坛中最后一口。
这一口，他没有吞咽恨意，而是试着去回忆老师第一次尝到他酿酒时，那欣慰的笑容。
他的眼神开始回归到从前，容貌也渐渐有了过去的清秀与书卷气。
邵酒鬼，正在一点点变回邵求书。
“和尚，我姑且信你一回！”邵求书抱紧酒坛，转身进了酒铺，“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释阎善点点头，合十躬身。
他正要离开，空荡荡的巷子里却忽的传来一阵冷笑。
那笑声干涩嘶哑，却也熟悉。
“老师，你来了。”
听出是戴村长的声音，释阎善垂下双眼，眼中有着一丝悲意。
“老师，为何不说话？”
戴村长又问，声音忽左忽右，在巷弄间飘荡。
释阎善轻叹一声，一滴清泪滑落地面，泪珠坠地时竟绽开一朵微小的莲影，旋即被黑暗中伸出的无数只枯手抓碎。
“村长，你已入了执着。”
戴村长嘿嘿一笑，这回声音定在了释阎善身后。
他回头望去，只有一片翻滚的黑雾。
“就算执着，也是你们丹华寺造成的。”
“不过，我不怨你们。毕竟，当初是我想要让村子更加富庶，主动拿了住持的大洋，主动拥抱欲望和执念，主动接触了面燃鬼王。”
“但我现在后悔了。我不想做你的试金石。”
“我自己为什么不能成就果位？”
释阎善脸上悲色更重：“村长，你并不了解全貌。”
戴村长冷笑：“不，我了解！”
“在丹华寺的修行，住持告诉了我很多！我借着生意往来又经常去道江镇，也从上官家偷听到不少。”
“不过，原本我还有些担心。”
“可现实情况却是在这个村子里，出现了一尊鬼子母神，一尊慈力王身边的飞天夜叉，一群饿鬼，一个饿鬼道。”
“哈哈哈哈……天亦助我！”
“老师，不，丹华寺钦定的阿难尊者，如今正如佛教典故，我为面燃鬼王，对你发出警告。你要如何布施我，才能不堕入饿鬼道呢？”
声落。
被怀表和石镜定住的焰口村，竟仿佛在一瞬间再次陷入无尽火海和无尽饥饿当中。
街道两旁的屋檐下、窗棂后、井口边，缓缓探出一个个佝偻的身影。
村民们的皮肤迅速干瘪发黑，露出层层叠叠的尖齿。
他们弓起身子，身体在饿鬼和人类之间不断切换，被压制的记忆闪过些许画面。
焚烧老秀才的火堆……
争抢钱财的厮打……
吞噬同类的血肉……
整个村子阵阵哀嚎。
一时间，饿鬼们爬向释阎善。
第一只咬向他的脚踝……
第二只扒住他的肩膀……
第三只、第四只……
转眼，释阎善已被密密麻麻的饿鬼覆盖。
他们啃咬着释阎善的手臂、脊背、双腿。
整洁的僧袍，更是晕开鲜血。
可释阎善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沉静，目光依旧望向声音来处的黑雾。
“阿弥陀佛！”
释阎善口诵佛号，一滴泪蒸发在空中，却让天空瞬间乌云蔽日。
贪火无尽的焰口村竟迎来久违的细雨。
清爽、甘甜的细雨飘洒而下，淋在饿鬼身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饿鬼们尖啸着退开，身体冒起青烟，却仍围在四周，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中央的僧人。
“村长，不如我们打个赌。”释阎善静静说着，脸上更无丝毫血肉被啃食的痛苦。
戴村长冷笑：“何赌？”
释阎善温柔一笑：“半年。半年之后，我会还你一个清净的焰口村，还你一个答案，还你一个自在。”
声落，巷子内安静了片刻。
旋即，是戴村长哈哈大笑，笑声震得两侧屋瓦簌簌作响。
“好好好！”
“这个赌有趣！”
“你若能渡得了他们……”
“不，村长。”释阎善轻轻打断。
他抬手抚过一只仍咬在他腕上的饿鬼头顶，那饿鬼浑身一颤，竟松开嘴，蜷缩着后退。
“我也会渡你。”
戴村长笑容戛然而止。
数秒后，黑雾中传来狰狞的咬牙声：“那你就试试吧！但现实会告诉你，人心的丑陋远远凌驾于佛法之上！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