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一章 黄昏(2/2)
想起了段尚捧着度支月报,“数据好看”的样子。想起了裴行俭在西域的来信,“管得比西域的风还清楚”。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是。
如今,他们每一个人,都站在了能做事的位置上。
而那个曾经站在所有位置之上的人,正在走下坡路。
这话,杜荷没有跟任何人。
可他知道,长孙无忌自己,比谁都清楚。
一个人走下坡路的时候,脚底是最滑的。
所以他走得格外慢,格外稳。
生怕哪一步,跌了,让人看见。
长孙无忌照旧上朝。
他站在文班之首,像往常一样。
官袍整齐,腰挺得直。
可他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他话,还是有人听。
可听的人,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围着他的人,如今散了。
有的告老,有的外放,有的,转到了别人的门下。
他站在那个位置上,像一个影子。
还在,可轻了。
有回朝会,李治问了一句话,半天没人应。
长孙无忌出班,了几句。
李治听完,点了点头,:赵国公的是。
散了朝,有人听见两个官在嘀咕:赵国公如今,也就剩“赵国公的是”了。
十月末的一个夜里,长孙无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那天白天,他照常上了朝。朝上议的是河间的冬粮。
他听着,没有发言。
散朝的时候,李治叫住他,问了一句:“赵国公,河间的粮,您看怎么运?”
他:“按度支的格式,分段接运。”
李治点头:“朕也这么想。”
就这么两句话。
可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他命人抬出一个旧木箱。
箱子上了一层灰。
打开来,里头是他这三十多年,所有的奏疏底稿。
他一份一份地看。
看一份,放下一份。
有的,他看了很久。
有的,他只扫了一眼。
这些底稿里,有他年轻时候写的,弹劾贪官污吏的奏疏。
那时候,他笔锋如刀。
有他中年时候写的,论军国大计的条陈。
那时候,先帝常把他的折子,留中不发,第二天再单独召他,问上一整夜。
还有这几年的。
这几年的,他看得最久。
每一份,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韩长史在门外候着,不敢进去。
他只听见,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偶尔,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偶尔,有很轻的一声叹息。
韩长史后来跟人起那一夜,他在门外,听见赵公翻纸的声音。
那声音,像秋天叶子地的声音。
一片,一片,很轻。
轻得让人心酸。
看到最后一份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合上箱盖,又打开。
从最底下,抽出一页空白纸。
他研了墨,提笔,在纸的中央,写了六个字。
天命不在无忌。
这六个字,他写得很慢。
每一笔,都像在跟自己告别。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
没有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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