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 帝国的极限(2/2)
“教案第十四节。”
杜荷说,“我当年写它的时候,满脑子想的,是从长安到疏勒的粮队。没想过,有一天,它会跑到白江口去,替一千艘倭船,算了一笔败仗的账。”
城阳说:“这个狄仁杰,当年在县学,还是个小不点。如今,都会半夜不睡觉,给你算战报了。”
“他当年问的问题,比现在还难。”
杜荷说,“所以我从来不担心他。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人,半夜看战报,还能看出补给线来。说明两件事。”
杜荷说,“第一,这仗打得漂亮。第二,他的眼睛,已经不在案卷上了。这个人,往后是要做大事的。做大事的人,最累。”
城阳说:“你的那些格子,如今,算是铺到天边了。”
“铺得越远,”
杜荷说,“我才越要小心。”
城阳看着他。他没再往下说。
可就在白江口的捷报,让满城人彻夜未眠的那个晚上,段尚的年报,也送到了公主府。
年报很厚。
厚得像个冬天的被子。
杜荷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不是墨写的。是朱笔写的。
红的。
白江口大捷,长安热闹了小半个月。
朱雀大街的灯,从东市挂到西市。
孩子们在巷子里玩打仗,一个扮刘仁轨,一个扮倭人。
扮倭人的孩子,总被追得满街跑。
西市的胡商们,凑钱在坊门口请了台戏,唱的是火烧白江口。
唱到倭船着火那一折,满街的人,齐声叫好。
满城的人,都在算同一笔账。
这一仗打完,大唐的版图,又往东挪了多少。
只有一个人,在算另一笔账。
那一行红字,杜荷看了一夜。
不是看不懂。
是看懂了,才要再看。
第二天,他把段尚叫来了公主府。
段尚来的时候,眼圈是青的。
他进门先告罪,说昨夜核账核到四更,来晚了。
杜荷说,不晚。
你来得正好。
这行红字,你当着我的面,再念一遍。
段尚接过年报,翻到最后一页。
他深吸了一口气,念:
“十三道商税,四道增速放缓。非商队减少之故。实因帝国疆域过大,物流脚钱渐涨,已开始抵消商税增量。”
念完,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蝉在叫。
是夏蝉。
叫得人心烦。
杜荷开口:“这四道,是哪四道?”
“剑南道,岭南道,陇右道,还有河北道。”
段尚说,“前两道,是路远。后两道,是路难。剑南多山,岭南多瘴,陇右多沙。河北,是转运的船,一年比一年贵。”
“商队呢?少了多少?”
“商队没少。”
段尚说,“杜哥,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商队没少。货没少。买卖也没少。可商税就是涨不动了。
我核了三个月,核到最后,核出一个数来:一车蜀锦,从成都运到长安,脚钱,占了货价的三成二。前年,是三成。再往前一年,是两成八。”
杜荷听到这,眼睛眯了起来。
“货没涨。脚钱在涨。”
他说,“挣的钱,全喂了路。”
“对。”段尚说,“越远的地方,货越运不出来。运不出来,货就不值钱。货不值钱,商税就上不去。这不是哪一条路坏了。是帝国太大了。大到路本身,开始吃钱了。”
他翻了翻随身带的账册,又报了几个数。
“陇右道的马,从陇西赶到长安,路上的草料钱,比马价的一半还多。河北道的粮,从幽州装船,绕半个海,到洛阳的脚钱,比陆路还贵三成。杜哥,这不是账本上的小数。这是整道整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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