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是四十二年(2/2)
细细的,斜斜的,在他的官帽上。
他站得笔直,像一截插进雪地里的木头。
暖阁的门关着。
窗纸上透出两个影子。
一个坐着,一个跪着。
跪着的那个影子,起先还是直的,后来,一点一点弯了下去。
杜荷不敢再看,把目光移开,在廊外的雪地上。
雪已经积了半指深。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
数到一百,又从头数。
声音时断时续。
先是长孙无忌的声音,拔高了一瞬:
“陛下!臣……”
后面的话被风卷走了。
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那寂静比任何声音都重。
杜荷能听见雪在瓦上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宫门外,报时的鼓声远远地响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时间可以走得这么慢。
寂静里,忽然“啪”的一声脆响。
是茶盏摔在地上的声音。
杜荷的身子跟着一颤。
他想起昨日夜里,皇帝把信纸折好放回牛皮袋时,那慢得像在耗尽全部力气的动作。
又过了很久。
李世民的声音响起来,很低。
低得杜荷把耳朵竖到最尖,也只听见了两个字:
“……太原……”
再往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雪越下越大。
杜荷的肩头积了雪,化了水,又结成薄冰。
他的手指冻得发木,却把紫袍抱得更紧。
他忽然想起长孙无忌出门前那句话。
你爹当年替人传话,从来不只是传话。
他忽然很想念那个从未见过的父亲。
如果杜如晦还在,今日站在这廊下抱紫袍的,会不会就是他自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暖阁的门开了。
长孙无忌从里面走出来。
杜荷先看见他的脸。
那张脸白得发灰,像是把一辈子的血色,都留在了暖阁里。
他的步子还是稳的,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没有声音。
他走到杜荷面前,伸手,把紫袍接了过去。
他没有穿。只是搭在臂弯里,像抱着一卷旧年历。
“驸马。”长孙无忌。
“臣在。”
“好冷的天。”他。
完,他转身往宫门走。
走到宫道尽头,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朝暖阁的方向看了一眼。
雪在他睫毛上,他也没有眨。
然后他走了。
杜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
素色的便服在雪地里,像一道被风吹淡的旧墨。
身后,暖阁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内侍探出身来,低声道:“驸马,陛下,您也回去吧。今日,谁都不见了。”
杜荷应了一声。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门已经关上了。
门里没有声音,没有影子。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里头,像一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
回到公主府,天已经黑透。
城阳在灯下等他,桌上摆着两碗粥。
“怎么样了?”她问。
杜荷摇摇头:“不知道。我只看见他出来时的那张脸。”
他把暖阁外的事挑着了一些,得很少。
城阳听完,把粥推到他面前:“吃吧。你从早到晚,就吃了一枚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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