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五月己巳(2/2)
他知道,皇帝是在把每一天,都掰成两半用。
行宫里的杜鹃开了,一片一片的红,从山坡上烧下来。
李世民让人折了一枝,插在案头的白瓷瓶里。
到骊山之后,他的精神,竟比在宫里好了些。
有时还能让杜荷扶着,在廊下走几步。
有一天清晨,城阳拉着杜荷去后山看杜鹃。
花海是红的,一坡一坡地烧下去,烧到谷底,和雾连成一片。
城阳走在花丛里,忽然说:“我小时候,母后带我来过这里。就是这样的花。她摘了一朵,别在我耳朵上。说,我们城阳,比花还好看。”
她顿了顿。
“那是我记得的,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年冬天,她就走了。”
杜荷没有说话。
他摘了一朵杜鹃,轻轻别在城阳耳边。
城阳抬头看他。
风从花海里穿过来,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像一只停在枝头的白鸟。
杜荷却高兴不起来。
王医正私下跟他说过一句话:病入膏肓的人,忽然精神起来,不是好事。
那是油灯将尽时,最后那一下亮。
杜荷把这句话压在心底,谁也没敢说。
可这些天,他看着皇帝扶着窗框站起来,看着皇帝多吃了半碗粥,看着皇帝夜里睡得安稳、不再整宿地咳,他心里那根弦,反而越绷越紧。
别人都松了口气。
只有他,一天一天地数着,数这盏灯,还能亮几天。
五月二十五,天气极好。
那天傍晚,李世民说想出去坐坐。
众人要抬他,他摆摆手,自己扶着杜荷的手臂,一步一步,挪到了行宫外的石阶上。
夕阳正往西沉。
骊山被镀了一层金。
远处的渭水像一条白练,长安城伏在山脚下,模模糊糊的,像罩在烟里。
李世民坐在石阶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娘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夕阳吧。”
这话,是问城阳的。
城阳跪坐在他身边,轻声说:“是。娘说,骊山的夕阳,是全长安最好看的。”
“她胡说。”李世民说,“她明明说过,最好看的夕阳,是洛阳的。”
城阳一怔。
李世民笑了。
那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笑。
不是朝堂上那种笑,也不是病榻上那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是真的笑。
眼角的皱纹全堆起来,像一朵开在暮色里的花。
杜荷站在一旁,看着这父女俩。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都镀成了金色。
他忽然想,这样的时刻,应该被刻在石头上,风吹不走,雨打不掉。
“朕老了,记性也学坏了。”
李世民说,“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朕想出来的。可这夕阳,是真的。”
城阳别过脸去。
杜荷看见她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李治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
少年的眼睛红着,可他站得笔直。
杜荷看见,他在用力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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