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武昭仪(2/2)
有御史在朝会上,引了《礼记》,说妇人无外事。
话说得含蓄,可殿上的人都听懂了。
李治听完,只说了一句:“昭仪替朕理的,是折子,不是外事。”御史还要再说,李治已经起身退了朝。
那御史下了朝,在宫门外站了半晌,跟人说:“陛下护得紧啊。”
旁边的同僚劝他:“算了吧。这朝上,为后宫的事死谏,不值当。”御史苦笑:“值不值当的,等出了事,就晚了。”
议论的由头,是李治开始公开让武昭仪参与政务讨论。
起初还只是暖阁里的事。
后来,有臣子发现,陛下批折子的时候,武昭仪就在旁边。
再后来,陛下在一些不大不小的政务上,会主动问一句。
“昭仪怎么看?”
议论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有个老成些的朝臣,私下对人说:“这也不算什么新鲜事。新皇帝,是继承了先帝的某种家风。先帝在世时,也常与长孙皇后论政。帝后同心,是好事。”
这话传到杜荷耳朵里,他正在看度支司的月报。
他放下月报,说了一句:“先帝与长孙皇后论政,是在家里。如今这位,是在御案前。家里的秤,和朝堂的秤,从来不是一杆。”
这话传进公主府,城阳听了,摇了摇头。
“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杜荷问。
“母后在世时论政,是为了帮父皇理清思路。”
城阳说,“父皇心里有一杆秤,母后是帮着擦秤的人。可武媚论政,是为了让自己的思路,变成皇上的思路。”
杜荷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父皇的决断,到什么时候,都是父皇自己的。”
城阳说,“母后从来不替父皇下结论。她只把利害摆清楚,然后说,皇上圣明,自会有决断。可武媚……”
“武媚说的是,请陛下自断。”杜荷说。
“听起来一样。”
城阳说,“可骨子里,差着十万八千里。母后摆的是利与害。武媚摆的,是她想让你看见的那部分利与害。
她说请陛下自断。可陛下断了半天,断出来的,全是她铺好的路。”
杜荷没有说话。他想起了一个词: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武媚不是授渔。
她是在陛下学会钓鱼之前,先替陛下选好了鱼塘,撒好了饵。
陛下钓上来的每一条鱼,都是她想让陛下钓的。
而陛下自己,还以为是自己技高一筹。
杜荷沉默了很久。
“温水。”他说,“煮青蛙的温水。青蛙泡在里头,只觉得舒服。等水开了,它已经跳不出去了。”
“谁是青蛙?”城阳问。
“不知道。”杜荷说,“也许是陛下。也许,是这满朝的人。”
十一月底,长安落了第一场雪。
雪后初晴,杜荷在槐树下扫雪。
城阳从屋里出来,说了一句:“王皇后今日,出宫了。”
“去哪了?”
“去了一座道观。”城阳说,“上香。求子。”
杜荷停下手里的扫帚。
“求子?”
“皇后入宫这些年,一无所出。”
城阳说,“她宫里养着燕王李忠,可燕王到底是别人的儿子。她比谁都清楚,一个没有嫡子的皇后,是什么处境。如今武昭仪又上来了,她更慌了。”
“所以去求神。”
“求神要是有用,这后宫早就子孙满堂了。”
城阳说,“可人到了没路走的时候,什么都会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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