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細條燈芯絨(2/2)
布店裏人頭湧動,裏面散發出混合的氣味,新棉布的漿料味,的确良的化學味,還有木頭尺子和紙繩的味道。淩霜看到有個隊伍排得長,立刻走到尾巴處跟着排,不用想都知道這是的确良排隊的地方,淩霜早已經想好了,聽白津誠說到了中秋節的時候,青海有的地方冷的要穿棉衣的。棉衣家裏都有,不過是再做一身嶄新的罩衣在外面,她都想好了,給自己扯身紅色的,給白津誠扯身藍色或者灰色的,就是時下流行的,穿上去也漂亮大方。
他在店裏轉了一圈,就要把淩霜拉過來。
的确良雖然流行,但是做罩衣還是有點單薄,不如燈芯絨,燈芯絨因為貴,邊上沒有圍幾個人,售貨員扯出布的一角讓斯元摸摸薄厚,斯元說不看這個粗條絨,這粗條絨都是給小孩子做衣服的,要看邊上的細條絨。他記得母親以前有一個橄榄綠色的細條絨西服,據說是外國留學時期就買的,穿起來灑脫又有氣質。
斯元指着桃粉色的細條燈芯絨,對淩霜說,“這材質做罩衣多好,的确良還是料子薄。”
淩霜說,“好是好,我也喜歡,到時媽問起,我就說是你慫恿買的。”
斯元說,“沒問題,你就往我身上推,想穿什麽衣服就買,只要是在這裏出售的,那穿了都不犯法啊,不要想太多。”他雖然在農村待了好些年了,但是還留着母親的一點資産階級遺風熏陶,他記得母親愛美,總想着好好打扮自己,布店裏常見的那些灰色的藍色的布料滿不足了她,她總要托上海或者北京朋友,寄來一塊滌卡、毛哔叽之類的,踩着縫紉機做自己想要的衣服。他還記得那時候,母親外出的時候穿着藍色的灰色的衣服,但是在家裏關着門,偶爾會從箱底翻出以前的衣服,旗袍,呢子大衣,偷偷穿着過過瘾。
邊說着,斯元似乎又看中了不遠處的織緞錦,他指給淩霜看,淩霜撇了他一眼,“太高級了,我又不是當皇太後去。”
斯元說,“不一定做衣服啊,弄一小塊,做個手拎的零錢包,偶爾出去提着,多洋氣啊。”
淩霜心裏覺得好看,但是腦袋裏直接否定,太招搖了,不過這麽一對比,剛剛桃粉色燈芯絨的布料看着也沒有那麽紮眼了。
斯元好像能讀懂淩霜的內心似的,知道她小姑娘家家的肯定不會選織錦緞,“織錦緞咱們小孩用确實老了些,還是那個桃粉色燈芯絨的布料吧,做出來衣服肯定好看,再說了,也不是天天穿,這是去見未來公婆,也提提自己的氣勢。”
除了小孩,淩霜在生活中很少看誰穿的這麽粉嫩,不過她沒再思考,還是聽從了斯元的建議。“聽聽,都是斯元慫恿的,買買買。”
木頭做成的高高的臺子是驗票和結賬的地方,高臺上面有許許多多的線,這些線連接到店裏各個不同的櫃臺。淩霜選好了東西,把布票和錢一并交給售貨員,售貨員用夾子把票證和鈔票夾在線上的鐵夾子裏,鐵夾子嗖的一聲,快速滑到收銀臺,等到那邊算完賬了,再嗖的一聲飛回來。
整個店裏業務繁忙,不同櫃臺之間是不同的線路,鐵絲網之間倏忽來又去,空氣裏充滿了滑行聲,淩霜突然有點傷感,這就像是人生的軌跡似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軌跡,看似在結賬的收銀臺短暫相遇,但是最終又回到了各自的櫃臺。
淩霜想起了什麽似的,對斯元說,“你這小資産階級後代,料着也在農村待不住,吃的穿的用的見識了那麽多,農村人哪個知道織緞錦還能做個手提包。”
“哎哎!”
“打算什麽時候見蘭靜夷。”
“就這兩天吧,嬸子提了,就去見見,合适不合适的,回來也算是完成一樁事,不然嬸子不開心,哪天又給我寫信把我叫回來。”
“行,那就穿着我給你做的衣服去相親吧。”
“人靠衣裳馬靠鞍,那相親幾率肯定大大增加!蘭靜夷一看,帥氣小夥子,立刻同意,原地結婚。”斯元說開心了,嘴裏沒譜了。
“看把你得意的,衣服緩兩天再給你。”
兩個人咕哝了一陣子,店員已經把買的布用牛皮紙包起來用紙繩捆上了。
淩霜怕拎着一捆新買的布料太紮眼,夏天天氣熱,沒有上班的人聚在一起聊天打牌,男人在樓下三五一堆,女人在樓道裏做飯拉家常。
斯元給她出了個主意,把東西放到他家裏,他住的筒子樓整體比淩家這邊文化素質高一些,沒有那麽多嚼舌根的人。而且他平時不在家,淩霜完全可以把這裏當成一個據點,心煩的時候可以來這裏休息,有什麽不方便的東西也能放這裏。
淩霜有一陣子沒來過這裏了,雖然都是筒子樓,但是這邊和家那邊完全不一樣,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邊知識分子居多,出版社的編輯,還有一些老師,比較注意分寸和界限,沒有那邊樓道裏随時随地的小吵小鬧,也沒有那邊見個人就打聽東打聽西。家門口放着幾個花盆,不過因為長期沒人住,其餘花都死了,只有一盆仙人掌還硬挺着,斯元擡起仙人掌的花盆,什麽時候想來就來了。”
打開門,裏面還是原來的樣子,不大的書房和客廳,卧室裏最好看的萬斯縷窗簾有點落灰了,柚木地板散發出的淡淡的木香味和房間裏的書香融合在一起。淩霜心想着,這倒是一處世外桃源,以後想獨處想靜一靜,可以來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