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粉筆灰（2/2）

淩霜站在政工組的門口，聽見秦雯在裏面說話，門口有一條縫，她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桌子後面，他手裏翻的應該是秦雯的材料，秦雯一邊說着在供銷部門做的“豐功偉績”一邊力圖說明自己是讀大學的絕佳人選。

她推開了門，和對方說，“你好王乾事，我也想報名。”

秦雯看到她冷笑了一下，“把《牛虻》寫完來報名來啦！”

“廠裏沒有規定只能報一個人吧。”淩霜回應她，淩霜把老李寫的紙條遞給王乾事，她出來的時候着急，都沒細看，現在瞥見了一些字，什麽“吃苦耐勞、品德過硬”，最後一句話是“我以黨員的身份推薦該同志上大學深造。”淩霜心裏很感動。

“就拿着一張條子啊，誰知道是不是自己寫的。”秦雯說。

“王乾事，我這幾天把材料補齊。”淩霜并沒有搭理秦雯。

“淩霜是吧，咱們廠裏推薦上大學有一個基本的條件就是先進工作者，你有嗎？”王乾事問她。

淩霜是沒有的，她才轉正半年，以前臨時工哪有評這些先進的資格，不過她心想，秦雯應該也是新人啊，她到廠裏有一年了嗎？難道她是先進工作者？

原來秦雯之前頂她父親的班進了糕點廠，頂班的一進來就是正式工，她前段時間還真“混”了個獎，淩霜不一樣，她是招工進來的，兜兜轉轉三年多才轉正。

淩霜搖搖頭。

“淩霜，你一個糕點廠的員工，整天看些資産階級的小說，我聽說上外地都背着半包書，不過就你那家庭背景啊......對了，你上大學準備學什麽啊？學怎麽”毀滅”（《毀滅》）？還是學怎麽當“流氓”（《牛虻》）？”她故意念成“流氓”。

王乾事并沒有制止兩個女孩你來我往，大概是作為一個男人，不想插入女人們的紛争中，他低頭認真看秦雯遞上來的材料。

淩霜一聽這些話，有的肯定是白津誠說的，“有時候覺得挺可笑的，你不識字就不說了，還成心找事。牛虻故意讀成流氓，有的女孩子真的是不知道什麽叫羞恥。”

“我不識字不用你擔心，我上大學了什麽學不會。”秦雯又說。

這時王乾事插話了，“秦雯，你現在提交材料階段，還沒有錄取，能上不能上還得看審核。”

淩霜稍微解了點氣。

不過王乾事很快又說了，“淩霜，我聽說你在廠裏做事很認真，要不今年也不會清退那麽多人時，把你留下了。你今年争取拿個獎，明年還可以來！我們希望推薦更多優秀的職工進大學深造。”

淩霜心想，現在一年一個政策，前幾年知青下鄉，從去年開始陸續基本都回城了，這樣的大事件這幾年一直有，而且聽說知識分子的政策也要變了，要尊敬人才愛護人才。她心裏告訴自己不要沮喪，今天這不過是插曲，本來為了考大學已經在付諸行動了，明年不行後年，三年五年以內，她覺得大學肯定可以靠自己考進去的。

秦雯一聽這話又開心了，“明年什麽呀，王乾事，淩霜這種風氣就不對頭，整天看那些外國小說，一天天會幾個不認識的字優越感十足，聽說以前和人談戀愛也是，想東想西，不腳踏實地。”

王乾事有點不耐煩了，讓她們倆出去說去，他這裏只管審核材料。

兩個人到了外面，淩霜其實已經不想和秦雯吵了，沒有意義，再吵，自己這次也沒有資格，不過秦雯很興奮，依舊不依不饒，“剛王乾事不過是在安慰你，什麽明年輪到你，你家裏的情況我知道，誰敢為這樣家庭的子女打包票呀！”

“白津誠告訴你的吧。”

秦雯還在後面絮絮叨叨，淩霜已經走遠了，她知道和秦雯扯這些是沒用的，只會讓她把自己更多氣急敗壞的一面告訴白津誠，不過她想着又加了一句，“想來你也看不上他，他是供銷部門老員工，你利用他幾天還不一腳把他蹬了呀！什麽都學會了，過兩年還有什麽價值啊？”

“你倒是挺聰明的，我看不上的人你還不是哼哧哼哧跟着跑蘭州跑青海的，聽說還灰頭土臉扒火車了。哈哈哈哈！要我，我根本不會那樣，他父母要見我也是從西寧回來看我。你把我內心想法告訴白津誠我也不怕，他根本不會相信你。”

淩霜沒吱聲。

“要不你告訴一聲也好，改天我要去上大學，還真要把他甩了。我不好意思說，你去給他打個預防針。”秦雯又說。

淩霜快步走遠了，她不知道為什麽會有秦雯這樣令人讨厭的人。

她沒有回家，今天一天受的氣，快頂她一年的了，淩霜打算去城牆散散步，傍晚的城牆上沒有什麽人，野草瘋長，有幾個戴着紅領巾的放羊的小孩正打算把羊牽回去，殘垣斷壁、城磚剝落，正和她的心境一樣。她安慰自己，不碰到秦雯也不知道這些事情，這條路走不通，只能等待另一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