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2)
第三章
原本通體被汗水浸濕,沾在貼身的裏衣上,溫熱而又十分黏膩,可高逐曉夢中所思所憶,又令她由肝至膽五內俱寒,加之方才那垂死驚坐般的猛起,此刻身上已涼降了些許。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麽,她目色訝然,仰起頭就着身前所能夠觸及的這一方天地細細掠索。
這間屋子布置簡樸卻不失典雅,其梁柱只是以漆料繪制成雨後天青色,而兩柱之間擱置着一張梨花木的小圓幾,幾面油亮光滑,甚至可以映見左側叫杈杆支起的窗棂條。那窗子的格心亦是別出心裁,竟是一朵飛在祥雲上的寶相花,紋理精巧卻并不繁複。圓幾之上,只疏疏落放了一瓶插花,從瓶口橫斜逸出一枝并蒂白菊。
這裏很好,一切都高潔大體,但是
——這是哪裏?她不是被袁明打飛到了泥地?為什麽此刻又會待在這裏?
一絲慌亂再次湧至心頭。俯首看去,這才發覺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均已被人細致處理過,紗布纏繞的縫隙間,隐隐透過一股醇厚的草藥香氣。身上的衣服也被換了,那酸臭而破爛的乞衣,現下不知被丢往何處,如今穿着的,是一套纖塵不染的白色中衣。
是誰救了她?此人究竟有何目的?還有,她随身攜帶的廣陵散呢?
她已知此刻大抵命格無虞,于是這一連串東南西北的疑惑便占滿腦際,以至絲毫沒有注意到,默默蹲在這房間另一方向角落裏的人。
“醒了?”
驀地,一語冰冷的問候從背後傳來。那聲音低沉卻不悶吞,反倒如冰山寒澗之間,雪水融化自萬丈孤屻,而後泠泠落入深潭融于一體,只在水面漾開一圈波紋,不意聲張而給人由皮入心的尖銳冷意。
高逐曉一驚,這才扭過頭來,望見西頭一級坐階的少年。
他身着菱花皎白的素衣,因是坐着,那流潔的擺裾便自然地從緊束的腰際滑落到腳踝。而露在外面的一截,映着衣服的白光,本是更顯得纖瑩一握,但其細瘦精壯,又令那股常年修功習武的直覺占據上風。
此刻,他修長的指尖正卡住一只白瓷酒杯,來回輕緩地旋轉着。遠山似的眉向一側輕挑,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看得她身上的汗毛将将豎起,心中一陣發毛。
高逐曉又側着身子,垂頭看了眼自己,而後斜斜擡了目光,一時沒有再和那人對視,只把視線落在那坐階之前。她想要說些什麽,可心中疑惑之事太多,眼前這人看起來不太好惹的樣子,加之心頭那股恨意與無盡的愧疚始終未能消散,她便如是坐了好一會兒。
“不必客氣。”男子忽然開口,卻聽不出什麽感情。
這人倒是甚不避諱,還未等她開口,便先承了她的意。但即便如此,自己這條命是他救的,他便于自己有恩,無論此人目的為何,單此一命留之将做何,她至少沒有枉死于仇人之手,也算一幸。
“……還是多謝了。”短短一頓,她如是回複道。
待要再問廣陵散的下落,卻見那男子将酒杯擱在長條案幾上,而後悠悠站起身來。
此時金烏垂于西南,大抵于午後申酉交際之時。雖已是仲秋,可夕陽的光依舊明燦,透過敞開的房門灑落進來,那男子經過的時候,恍若瑤池仙人攜一尾金芒拂塵,有一瞬竟如日月交輝。
只是,直到他走到自己身旁,并坐在床頭的時候,高逐曉才發覺,那不過是江湖浩大好人多的錯覺罷了。不知何時,他手裏多了一把焦桐顏色的螭紋錯刀,此刻右手握住刀柄,左手以食指尖上下輕輕摩挲,面上仍是一副閑散模樣,只聽他又開口道:
“那,你打算如何謝我?”他的目光淡淡,語調澹澹,只是盯着刀身。
“我……”她亦盯着那明晃晃的白刃,不知其人所問作何。
“不知道。”
話畢,卻聽那男子側首輕笑幾聲,但聽來卻全無笑意,只像是她曾玩兒過的木榫齒輪,咔咔磕磕地扣合轉動,機械而生硬。
“你不知道?堂堂劍隐山莊的大小姐,又得即臯門杜萬臯掌門親自提點,如今忘祖叛門被罰而心懷恨意,便盜了鎮于門派閣中的寶器廣陵散一路潛逃……”
高逐曉罥煙疏眉橫起,放在床榻褥單上的手不覺收回緊握,目光死死盯住那把錯刀的刀尖。此刻,方才那股系命的僥幸四散全無,好似下一秒,那把刀就會從她胸前穿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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