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2)
“少主!那女人當年差點就要害死你,你難道還喜歡着她不成?少主好不容易才自裹屍嶺撿回一條命,老閣主見你聰慧堅韌,甚至培養你做這堯天的少主,可怎的一見到她,便……”
“別說了!”
早已回不去了。
庭院裏的風,于曠野之中清醒着、寥落着,卻因隔了一層紙窗、一道木門,而只能徑自轉圜,兜兜轉轉,又回到曠野,它吹不進屋裏,觸不及別人的心。
木板圍紮的浴桶之中,溫暖的蒸汽徐徐上升,而後往四下擴散開來,令這附近如若仙氣袅袅,白錦缭繞。高逐曉脫去身上的中衣,搭在旁邊的花四君子屏風上,這才瞧見,那屏風上原就折疊放着一套素紗單衣。她伸出一只手到浴桶內,試了試水溫,感覺将将合适,于是整個人便坐在桶內。
驀地,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藥香,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縛着的幾處繃帶,料知這是藥浴。連續幾日的提心吊膽,日夜流亡,她早已身心俱疲,而此時躺坐在浴桶內,藥材化于水而後浸于膚,再由皮膚散至奇經八脈,五內頓覺舒然通暢。她仰頭枕在木桶邊沿,兩行淚自眼角滑落,順着她傾斜的臉頰滴到地上,綻作兩滴易逝的花。
從前時候,爹爹每次教自己練武,都嚴格出奇,每招每式,只拳腳上打得熟絡還不算足,得要以此反舉而三,從中旁通些其他門道。她總嫌爹爹過于嚴苛,反阻了她天生的靈氣,便連他平日的囑咐,也是左耳進右耳出,覺得自己只做他與娘親的女兒,便足以幸此餘生。
娘親的臉亦在此時重現于腦海。在那暗無天日的地下秘閣之中,十年之久……她該是受了怎樣的委屈和羞辱?那樣驕傲的人,卻求全得以活到現在,大抵是因杜萬臯這老賊手裏,仍舊握着自己這條賤命吧。
高逐曉猛地伸出兩只藕臂,牢牢抓住浴桶的上沿,因抓得足夠緊,手尖所蓄的指甲深深嵌入因常年潮濕而發軟變糟的木板中。右手小指許是甲質脆薄,竟生生攔腰折斷,如同一柄利刃插在胸膛上,得報快意。
鈎月逐漸西沉,浴桶中的水也随之由熱轉冷,可高逐曉一動不動地躺着,只有一雙眼睛,如同染了屋內灼灼燃燒的燭火一般炯炯熠熠,不過燭火微茫,而目色犀利。
是夜,月涼如水,水冷如月。當她從水中緩緩起身,打碎了鏡中月,乳白色的肌膚上殘留的水漬便芙蓉泣露一般從她的鎖骨、肩頭,繼而順着腰際向下滑落,這便是此夜結束、朝霞初升的洗禮。
她爹娘為她拟定名與字,便是取“逐曉”“天迎”,如若總是像只田間地鼠般,今日鑽到此洞,明日躲至那叢,便直接侮辱了這樣的名字。更何況,娘親為了自己,已抛去了她所有的尊嚴。而論及爹爹,劍隐之裂本非他過,他卻為此後江湖寧和償了性命。那,自己呢?
裹了那件素紗單衣,又将廣陵散藏于胸前,高逐曉将屋門從內推開。秋日的晨風已與夏日相去太遠,尤其陣雨過後,有一種直爽的涼意,可是那股微濕的寒氣卻并不刺骨,她低頭在身上凝視片刻,複又擡起頭,只見門前一左一右兩個弟子,面相仍顯稚嫩,懷中卻俱捧着把長及其身的彎月刀。此刻見她出來,兩人先是面面相觑,而後好似彼此心領神會一般,其中一個上前捧刀道:
“姑娘,敢問是到西廂……出恭麽?”她還未及出言,那小弟子只是這般問候,而後避開她的眼睛,面上卻稍稍染了些許紅。
他自記事起,便一直待在堯天閣,閣中雖多男性子弟,可女性子弟也未曾斷源。只是,從未見過像眼前女子這般,相貌清泠卻并不幽冷,面色雖顯得憔悴,卻又如同破曉之初覆塵的光。
高逐曉瞧着那兩個小弟子,略略思索片刻,又從懷中取出那枚廣陵散來。
“不,我只是想跟宋……跟你們少主說,廣陵散驅用之竅已得。”她往前走了幾步,停在那個說話的小弟子身前,微微屈膝,語氣輕柔,“可否煩請你代我,去通報一聲。”
那小弟子目色忽閃着,答了句“好”,便拖着那長刀往東奔着走了,留下另一個,有些愣愣地站在原地。片刻,似是覺得如此相觑甚是尴尬,且不合他的職責,他便又捧着懷裏那把稚拙的刀,動了動身子打算回到原位,卻叫高逐曉自背後拍了拍肩膀,說自己有些餓,叫他為自己尋些吃的來。那小弟子本是不願離開,可她的肚子是真的餓了,那聲适時的“咕咕”聲,幫她擺脫了監視。
只是當下,宋消此人是敵是友尚且未知,留在此地她又無時無刻不于心不安,不若就此啓程去竟陵尋爹爹此前的故舊文叔叔,再籌此後打算。文叔叔雖早已退出江湖,行蹤鮮現,可如今卻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依靠。前些日子莽撞逃亡,反倒未曾想起這樁。
如此想着,她的眼睛也時刻警惕着,以防路上碰到什麽人引起懷疑。可同時的,她對此處的地理布造幾乎一無所知,那頭弟子向宋消報了消息後,大抵很快就會發覺人去屋空,若是一直沒有相熟的人導引,反而打草驚蛇,此後只怕更難逃脫。
四下處處籠着淡淡一層秋霜,偶爾掠過幾聲鳥鳴。正當她路遇岔口,躊躇未決之時,身後卻有人輕輕喚了她一聲,這聲音似曾相知,霎時驚得她耳廓一動。
“高……咳,姑娘,這是上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