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1/2)
第二十五章
高逐曉聞言,仍是垂首與面前的桌案照面,不時有三兩片雪花,自二人之間插隙而入,如若飛蛾忘身撲火,全然不知其中早已可熔金石。
在場的衆人不知此間緣由,俱将視線投聚于宋消處,雖覺那事于己毫不相乾,卻仍抱着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思,有甚者還同鄰座賓客私語竊竊,牽出一二樁江湖秘聞來。
宋消亦未曾料到,杜萬臯竟這麽快便有所察覺,可過了這些功夫,席上卻不見絲毫異樣,心上頓然疑慮叢生。
難道是計劃執行過程中出了岔子?亦或是那個人,于其中動了些手腳?
可現在再無暇管這麽多了。
“門主,宋某還未曾敬——”
“你遲遲未動,究竟是心中懷虛,還是不給我杜某這個面子?”杜萬臯直截道。
宋消本想攔照些許,以為其後行動争取時間,可不知為何,杜萬臯卻似是早已認準高逐曉會于此處出現,不然不會有甫一刻還言着“天臯”之盟,此一時卻全然不顧及他的道理。
高逐曉只覺心頭糟亂如麻,體內真氣上下橫竄,一壁想要起身與這老賊拼個死活,一壁卻又死命壓制自己,以免輕舉妄動毀了此行一片苦心。
“哼哼,好啊,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夠坐到幾時!”
一語方畢,還未見杜萬臯有何動作,周圍地上将落下的雪花卻猛然被一股大力裹挾,衆人俱驚覺那氣旋飛轉,連自己身前的桌案都在咯咯晃動。
眨眼間,便見杜萬臯與那小弟子一同消失其中,只餘白雪銀牆向上席卷,直要拱入雲霄。
“真是可憐了這小弟子,許只是面貌同那人有幾分相似罷了,終是命格不濟,可惜,可惜啊!”
“現下倒是不知,堯天閣方要如何應對呀……依我看這所謂‘天臯’之盟不過是個笑話。你說是吧,宋少閣主?”
此刻,宋消對那些嘲諷譏刺的風涼話全無惱意,腦際只飛速盤算着應如何應對。
若是此時不顧一切沖入氣陣之中,能有幾分把握将她救出?還是平心和氣再做等待,以判後續之機?
正待此間情狀難控,他猶豫不決之時,卻兀地發覺身側那氣流動勢漸弱。本以為這是自己過于緊張,産生了錯覺,可再屏息凝神細察時,那氣牆已消弱到得以瞧見其內兩人的身影。
“噗——”
随着那銀素雪花往四下破開,悠然自空中絮飛灑落,那陣心裏又驀地地泉般噴射出一灣鮮紅,點點紅玉嵌入潔白的雪花芯蕊,便如同一幅活生生的紅梅點雪圖。
只是當這幅圖自衆人面前徐徐展開之時,滿座愕然,聲息全無,某個離他們較近的門派長老撐張下颌,竟似被吓得往後一倒,險些以頭磕地。
只見那披着紅氅的老者猩紅雙目往外凸出,瞪得眼眦都要裂開,整個面部五官猙獰不堪,更令人覺得恐怖的,人首七竅,雙目兩耳二孔一口,血液俱往外汩汩噴濺,整個人因着方才吐血的緣故,腰腹向前凸出一個詭異的弧度,兩只手虛虛在空中抱着什麽。
他的對面三步之遙,正定定站着高逐曉。她雖瞧着渾身是血,可卻未見有何其他異樣,一雙眸子正漠然望着杜萬臯,一動不動。
“殺人了!殺人了!”
此時不知是哪個座上的,忽然發出驚懼的叫聲來,衆人這才似自其中覺醒,誰也不知方才在陣中究竟發生了什麽,可每個人都無比清楚地明白一個事實:
局勢已然大變。
由是,也無人敢于此刻妄自擅動。
杜萬臯似仍有一息尚存,雖是極緩慢地動作着,仍能夠見其往西面轉去,而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擡起手來,指尖無疑對準了一個人。
他又張了張口,卻什麽也沒有說,亦或許,再沒有力氣說一個字,便如一只氣數耗盡的沙駝,驟然倒在血紅色的大漠之中。
而與此同時,衆人只聽耳邊傳來一聲得意的笑:
“門主已指認我為新任即臯門主,在座諸位,誰有異議?”
只見西排首座上,許浪已站起身來,自案後走出,複而緩步行至方才杜萬臯所立明臺之上,唇角挂着一抹冷笑,傲然睥睨着整個院落。
“恭喜門主,賀喜門主。”
席間恭賀之聲整齊得可怕,而這賀詞于此刻聽來,卻是多了三分凄涼,兩分詭異。
人都道朝堂之上,風谲雲詭,明争暗鬥遍布朝野,便是一步行差踏錯,都有可能面臨滅頂無妄之災,堕入萬劫不複之境,可這江湖間又有多少磊落,左不過亦是利字當頭,人心難測罷了。
方才那幾個叫吓得莽撞失禮的人,定然不解其中道理,但瞧着前後左右俱是稱服,便亦連滾帶爬地伏跪在地,口中機械咬着“恭賀”二字。
其間也有一兩個甚覺荒唐者,并不随逐大流,可還未來得及道辯幾句,竟已然身首異處。
只片刻時間,兩排坐席之間,便已血流成河,将那将将于地上鋪薄的一層淺雪,融化其中。
如此,便是連這世間最為純淨的事物,也難掩蓋人世的肮髒與污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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