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2/2)
高逐曉已立于庭院間多時,發絲與眉梢覆了一層晶瑩。
她呆呆地望着此刻明臺之上得意凜凜的那個人,總覺得眼前這一切,好似一場幻夢,自己恨極已久的仇人,竟如此輕易地在她面前死去,可不知為何,她心中卻絲毫快感也無,只覺到一縷不可名狀的惶恐。
只這稱拜的片刻功夫,逐園已然被圍得水洩不通,賓客身後原來斟酒的女弟子,此刻俱已手握冷刃,有幾個的刀尖上,還沾着那些異類的鮮血,一滴一滴地,慢慢地跌入雪地裏,綻出花來。
“師妹……”
高逐曉擡眼,只見許浪仍披着那溫文無辜的神情,緩緩朝她伸出一只手來,原是掌心朝上,見她不為所動,複又輕輕翻轉過來,并指往回勾了勾,柔聲道:
“雪天甚冷,快到師兄這裏來。”
她仍是獨自立于雪地之中,雙目決然,兩拳收緊,緊緊盯着許浪道:“我娘親呢?”
聞言,許浪面上似多了幾分歉疚,徑自将那只手收回,複而擡至自己的鬓角,輕輕撫了撫。
“哦,為兄差點忘了這事……”
說着,微微側首示意身側一名弟子,那弟子見狀,即刻便轉了身往園門處走去。
“師妹,稍待。”
說完,他的視線移轉,落到東首的宋消身上,目色即刻冷如冰棱。
“許某即位一事,在座諸位均已表态,可唯獨少閣主遲遲未發一語,想必還有話要說?”
這話若是放在方才,衆人甫表态時問出,倒或可還有幾分讓人選擇的餘地。可放在此時發問,那血淋淋的車鑒在前,這話便再沒有別的什麽含義了。
聞言,宋消先是于院中環回蔑視一番,眼波觸及身前五步之遙的高逐曉,微頓少許,而後扭頭瞧着許浪,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我原是要謝過許兄,助我除了這老賊性命。只是現下看來,到底出自一丘之貉,許兄的手段和心腸,只怕是要比杜萬臯這老狐貍更甚數倍不止。”
許浪聽罷,仰首哈哈笑了會兒,而後定了定神,眉目之間冷意更深。
“聽少閣主這話,似是不願承我許某人的情了。”
兩人說話膠着于此,席間氣氛劍拔弩張,幾乎下一刻便是戰場厮殺,血肉橫飛之态。
這時候,逐園門口處卻傳來一聲略略沙啞的呼喚:
“阿迎!”
高逐曉只覺什麽東西驟然自顱內炸開,她匆急轉過身來,看着那個熟悉不過,卻又有些陌生的人,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兩行清淚自眸中倏然滑落。
只是數月未見,娘親卻好似一夜白首,蒼老了太多。
正待她要箭步沖過去,同娘親抱在一處時,卻驀然發覺左手肘叫人死死攥住,只餘下雙足在這淩亂的雪地裏更加淩亂。
“你放開我!我娘親在這兒,我要找我娘親!”
可身後那人似是聾了一般,手上力道有增無減,便殘忍地讓人架着柳垂楊自她身側經過。
她使盡全身力氣伸出右手來,想要抓到娘親的手,可終歸還是差了幾寸,如同數月以前,再次擦身而過。
那幾寸的距離,便是這世間長過山海、闊過蒼穹的距離,她沒有一絲辦法可以逾越。
及至柳垂楊叫人架到許浪身側,許浪才觀戲般地啧啧幾聲,目光中流露出憐憫之色。
“師妹與前輩當真是母女情深,許浪欽佩,欽佩。”
而後,他瞧着東側那一攥一撐的兩人,又兀自皺了皺眉頭,露出小孩子般疑惑的顏色。
“少閣主拉着我師妹作何?沒有瞧見她們母女二人久別重逢,好容易才團圓,你竟也忍心拆散她們?”
“真正拆散她們的人不是我。”宋消雙目微眯,冷冷凝視道。
此一時刻裏,高逐曉似也逐漸冷靜下來,手臂上的力氣,亦漸緩撤去。
她垂首望着眼前那具僵冷不久的屍體,見那滲出的血跡已然于他的身周凝成一只小舟,舟頭就要淹沒她的腳底,不覺往後退了一小步。
許浪見此,臉上的松弛頓然消逝,而後擡起一只腳來,狠狠踩在面前的桌案上,又側首一笑,那架着柳垂楊的兩名弟子便點了點頭,将她拖拽到酒案前,強行按壓在桌上。
柳垂楊雖兀自掙紮着,可奈何被困于暗室日久,身上功夫早已消退不少,可便是如此,她亦未曾叫出聲音來。
“師妹,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