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1/2)
第五十一章
時方午後,但因這四面愁雲慘淡,金烏始終隐于陰翳。縱偶有長風拂過,也撥不動那沉悶的壓抑。
此刻,缇騎橫七豎八倒在泥濘之上,灰蒙蒙一片模糊中,唯餘兩點白影和一襲紅衣累累對峙,突兀地刺破這幅單調的畫卷,卻并不讓人覺得為其添彩,反映襯四下更加蕭索幾分。
宋千山小心翼翼地給她纏裹手腕,目中是從未有過的柔軟,由是,他的注視便恍如溫柔的舔舐,細細吻過傷口的每寸皮膚。彼時,她的腕上雖痛若火灼,可心田裏卻悄然泛起一絲隐秘的酥麻。
可這廂才包紮未幾,他便又恢複了往日肅冷警覺的神色,轉身過去,狠狠地盯住眼前始作俑者,聲音冷若寒泉:
“自始至終,你們要抓的人都是我宋千山,有什麽招數只管沖着我一人來!我縱是犯下了什麽罪大惡極之過,那也全是我一人之過,與她又有什麽關系?堯天閣素不屑同朝廷往來,卻是不知,究竟是朝廷橫行霸道慣了,還是賈女祝之心狹窄至此,同為女子亦不能相容!”
“有什麽關系?哼……”
聞言,賈笑一雙杏目微眯了眯,冷哼一聲。
“自即臯門俱滅,你二人之事便傳遍江湖武林,可到底情真離假,還是情假離真,外人終歸不能切知。如今水落石出,你該要謝我,讓你二人不必再惺惺做戲了。”
高逐曉怔立在原地,聽着這席話,總覺有些莫名的怪。
那日在即臯門中,她始複憶起裹屍嶺一戰,心內自對宋千山抱有歉疚。只是彼時,他亦坦陳利用種種,他們均不能夠直面對方,回望自身。由是,至少在那一刻,分道揚镳是真的,揚言再不複相見亦是真的。
可如今賈笑之言,雖是局外旁觀冷語,卻似乎又将其中那些被恩怨情仇所裹挾着的、難以直言的隐晦情思,以另種方式暴露在他們面前。
如此,往事歷歷,仿佛只是一簾休戰的隔擋。過些日子,天暖回春,和風拂過時,那方簾幕便被輕輕吹起,曾經的血雨腥風無從止,已悄然幻化成淡煙流水畫屏幽。
她擡起頭來,看着身前那個孤絕的背影,忽的很想知道,他究竟如何做想。但她也清楚,此刻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由是,左手重又提了迎天劍,她步履堅定,往前數步,同他并肩站在一處。
宋千山見她上前,側首過來,剛好對上她的眼睛,如此純然,如此熾熱,如此,令人心折。
未再多言,金錯刀于左手掌心收緊,緩然擡至身前,同她的迎天劍光芒互映,折出璀璨無比的銳光。
見此情狀,賈笑面色慘然,唇角微微抽搐,平淡得恍如窒息般道:
“既如此,我便成全你們。”
此話甫然落下,只見她已自地上翻身躍至半空,方才靜靜垂于背脊腰畔的長發,此刻驟然往八方乍起。與此同時,袖筒乘風闊然敞開,他們耳際便倏地穿過嘶嘶顫動。
只是,此回朝他們猝然襲來的牽絲引,竟同她烏黑似漆的長發交織纏繞而至,卻是賈笑名聳江湖的殺手锏“千手難防”。此前,聽聞賈笑未為朝廷所招時,朝廷曾派了上百缇騎圍守在她的住處四周,卻不曾想,待一夜過後,方圓數裏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那時雖在午夜,可周圍住戶竟無一人知曉,那日夜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不熟悉此招的人或許對之不以為然,反覺如此一來,是以子之矛攻己之盾,原先肉眼所不能識的牽絲引,此時在黑發的持纏下,恰變得可見了,由是便兵來将擋水來土掩,還擊就是了。
可此招之毒辣正在于此,它所利用的恰恰不是人理智上的大意,而是人生來對于可見之物的無由注意。
當你将注意集中于那可見的黑發時,反而在不覺間,疏漏了對于牽絲引的防範。
驀地,一束黑長堅韌的頭發倏然死死纏住迎天劍,用力地往空中拖拽。
宋千山本要揮刀斫砍,可忽聞耳畔絲弦湧顫,卻是往她的雙腿射去,便登時垂腰下探,金錯刀在她的腰側劃過一道利弧,那波牽絲引便被悉數斬斷。
迎天劍劍刃由珞山玄鐵打磨而制,原是銳不可當,堅石金剛都不在話下,更何況區區幾縷發絲,可高逐曉卻并未将其截然斬斷。
敵方慣行暗器,若是還同方才那般打法,他們只會陷于被動的防禦,倒不如以此為媒,化被動為主動,興許還能搏得一絲勝利之機。
思及此,她便佯裝叫這發絲纏住,一壁往後掙紮退去,一壁将體內真氣悄然彙聚于手臂,再由之注入劍刃。
那面,宋千山還在嚴防苦守,他身上負傷,動作總不如往常利落。膠着之餘,他忽的嗅到一股燒焦的氣息,猛然轉首,只見賈笑黑長的發尾上,豁地染上橘紅色的火苗,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上攀爬,直逼賈笑。
見此情狀,賈笑迅疾收攏衣袖,如同一只被射落的大雁,直往其下清江墜去,橫身一掃,又如蜻蜓點水,就在那火焰将要燃及她耳後之時,卻被她探首一撥,頓時消熄在這茫茫江水之中。
高逐曉回首過來瞧着宋千山,柔聲道:
“你沒事吧?”
他輕搖了搖頭,又将視線拉遠至江心,目中擔憂之色更甚。
“找死!”
這二字如同空中乍破的驚雷,可不同于雷聲威震,而是更添了許多刺耳的尖利,令人悚然的爆鳴。
似是被徹底激怒一般,賈笑兩手一前一後,屈握成爪,指甲細長而尖銳。她的神色猙獰異常,伴着方才被燒得淩亂不堪的頭發,如同天外突來的野鬼,惡狠狠地朝他們撲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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