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1/2)
第七十七章
是落雨了麽,心上好像濕漉漉的。宋千山仰首望天,白茫無際,闊遠而純淨,就像他朝自己跑來的模樣。
“少主,你在乾什麽?我獨自悶得無聊,你教我習練刀法好不好,我必定認真修習,絕不給少主丢人的……”
“少主,同你說件事,不過你先答應,聽了後不要惱我。我、我習練時,把酹江苑裏那株、那株梨樹給劈禿了……”
“少主,你此回去往襄城,應是疲累了吧,屋子我都和其他弟子收拾好了,看了之後包你滿意……那個,你有帶了什麽吃食回來麽?”
“少主,少主……”
往常,李元兆還在他身邊時,他總嫌他話多鬧騰、小孩子心性,可每每自己下意識地叫他的小字,卻唯換來無聲的沉默時,心頭又總覺似缺了一角。那處角落總生龍活虎、鑼鼓喧天,不同于這陰險狡詐的江湖,以至于他竟忘了,他本就只是個孩子。
宋千山,別忘了你的身份。
身份,什麽身份呢?每個人游走世間,會披裝太多身份,便有了無盡的負累,如此活得太過沉重、太過苦悶,似乎只有失去,才令其脫釋凡塵,羽化歸仙。可人活一世,上至治國平天下,下至修身齊家宜室,所談不過為一“得”字,又有誰甘願失去?
福兮禍之所倚,禍兮福之所伏,得失之理亦同,是天地造化永恒之悖。故而人精于算計,擅長權衡利弊,終得解脫處,得失将不會再有意義。
如此,宋千山不惶得失,他只是強烈地覺得,人生在世,浮萍苦旅,至少要守住些羁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莫玉生見狀,頗為滿意。“莫某果真沒有看錯人,少閣主确是重情重義,我莫玉生欽敬。如此,便賣予少閣主一個人情……”
宋千山沉默着,視線仍只落在李元兆身上。
“這‘逍遙最’乃絕世奇毒,亦是莫某得意之作,中毒之人會進入極樂之境,于一個時辰內逐漸失去神智,直至精血殆盡。現世以來,無人可解。不過,倒也非全無辦法,只是得看少閣主救人之心是否真的堅如磐石了……”
說着,他自袖中取出一把短刀,那刀鞘遠處瞧來泛着黑紫,卻似流動的毒膿,竟是一條百足蟲纏身其上,緩緩于刀刃上蠕動着,吸食着什麽。
“此蟲名為‘吞吐獸’,首尾可接通于兩人身上,替你二人易筋換血。若少閣主願以你之命換取這位小兄弟的,莫某保證他活蹦亂跳,完好如初。”
他這席話說得冷靜,仿佛這只是一場尋常交易。可在場者倒抽的冷氣連連,印證着此事之荒誕兇險,卻仍舊無一人敢說話,抑或不知該說些什麽。
莫玉生的目的昭彰如此,不過是以李元兆威脅宋千山自取滅亡,又以此渙散堯天閣之士氣,削弱其力量,人心惟危,一石二鳥,屆時再攻破堯天閣,便容易太多。
宋千山不答,只是自覺将手中金錯刀握得更緊,刀尖于身側顫抖不止,如若疾風起兮,漣漪躍光。
他又往前上了一步。此刻,距離最近的大徵武士已不過百步之遙,缇騎見他往此處走來,亦漸往兩旁稍退,為他讓出一條道來。
再要擡腳時,忽聽耳側利刃刺空朝他飛來,明光一閃,一把弧刀“叮咣”震響,直拔插于他身前地上,刀柄因猝然阻力而搖晃不止,刃上所映天光便照在宋千山的臉上,刺目地晃着他的眼睛。
“孽徒!”
曲靜幽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驟然拔了身側弟子弧刀,往他身前擲去。
“你別忘了,你這條命是我曲靜幽撿回來的,我不準你就這麽窩囊地給這些小人賊子送命!我傳你一身武道,不是叫你今日埋喪于此,聽見沒有!”
“曲老閣主這話我聽得不順耳,少閣主同閣中弟子兄弟情深,這本是大義,怎的卻叫曲老閣主認作窩囊之舉?又怎能叫做送命?”
文衆搖着羅扇,目光澹澹望着不遠處的宋千山,語氣頗為正道。不明此間情勢的人或還會覺得,他是什麽允執厥中的正人君子。
正值此刻兩相凝着之際,東首瓦檐上卻忽地響起利箭破空的聲音,還未待衆弟子反應過來發生何事,便已有數個已然胸膛含吞箭羽,噎叫一聲癱倒在地。可“強笑衆生”三大高手面上亦是一驚,攻勢雖是對準堯天閣,但似乎并不在他們的計劃之內。
只見曲靜幽怒吼一聲,仰天嘯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不道返!仰天大笑出門去,我生不複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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