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1/2)
第八十八章
劍芒如細浪,在白熾烏光裏發亮。眼前人胡子拉碴,衣着狼狽猶如街邊行乞者,只那雙眼睛格外明亮,熟悉的朗笑撥動她許久以來緊繃不息的心弦。
高逐曉鼻子發酸,眼睛氤氲一層水汽,佯怒道:
“怎的到得比我還慢?”
陳浩昇嘿笑着将懷中小男孩放下,自顧撓頭道:
“路上防着那群賊崽子,腳程是慢了些,不過兄弟們都在,一個不落,我陳浩昇也算沒給門主丢人!”
他身後陸續有谒金門和堯天閣的弟子趕至,見到她俱是又驚又喜,唯獨方才采集的小男孩仍是雲裏霧裏,卻被陳浩昇揪了後衣領拽回去,叮囑他不得對門主無理雲雲。
雖是铩羽而歸,但此處偏遠孤僻,平日無人打擾,修整的時日不至樂以忘憂,倒也可算閑雲野鶴。
直至一個尋常的午後。
時節已至金秋,可天意仍多暑熱,帶過兄弟們操練以後,高逐曉感到有些倦怠,便回房稍事休息。再醒時,天色已漸黃昏,一輪淺淡的圓月悄然懸于天際,昭示着将暮的屬地。
高逐曉擡眸望去,眉心微蹙,不知不覺間已轉遍了半個山門,還是絲毫不見宋千山的身影。恰此刻逢着陳浩昇,卻見他亦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還未待她問起事由,便先一步開口道:
“門主,你是在找宋少主吧。”
高逐曉點了點頭,直覺總不太好。陳浩昇嘆了口氣,開口就是一句啐罵:
“這群狗娘養的王八蛋,真是忒沒有人性!今日午後,門中來了一缇騎模樣的兵,手中提了兩只盒子,說是送給谒金門的見面禮……”
高逐曉的手不覺攢成拳,追問道:“盒中裝的什麽?”
陳浩昇目光閃躲,支吾許久方道:“是……人頭。”
“是曲……”
“不用說了。”高逐曉覺得心頭滞悶得将要窒息,擡頭見那輪圓月冷華漫溢,她又焦急問道:
“他人現在在哪?”
“似是往東面白草坡去了。”陳浩昇低沉道。
高逐曉沒有再說什麽,登時便出門去尋宋千山。
找的途中,她腦海思緒亂飛,一面為朝廷動作之速感到擔憂,一面又為宋千山蠱毒重發而心內難安。
“宋千山!你在哪?”
她在白草坡尋了許久,尋到月上中天,四野阒寂,只餘她呼喚的回聲。最後,終于在北面一棵老松樹下,覓到一襲月白的孤影。
他的身影單薄如紙,就那麽毫無顧忌地匍匐着,因蠱毒發作的痛楚而詭異地扭曲。縱使如此,他還是努力地伸出手來,去夠身前小草坡附近的一只酒壇,夠到了,卻只是空茫地笑着,将其中的酒傾灑在草坡上。
酒液清澈,似水,似淚,冰涼而醇厚。
“師父,徒兒敬您……”
“初方不會喝酒,那就、就不喝了吧……我替你喝……”
宋千山的手顫抖不止,原本到了嘴邊的酒液因着顫晃,胡亂地灑了他滿臉。他伸手将酒水抹去,似乎覺得很高興,因為他始終在笑。
高逐曉再也看不過去,疾步至他身旁,想要将酒壇搶過來,卻反被他一把推開,嘟囔道:
“你乾什麽!滾開!”
在看清來人之後,他掙紮着想要從地上爬起來,卻因着蠱毒劇痛渾身顫抖。高逐曉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來,攙扶着他的胳膊,扶他靠坐在樹下。
宋千山扯了扯唇角,伸手去摸她的臉,卻被她躲開了。
“是……阿迎來了啊……快坐,陪我喝、喝一杯!”
高逐曉垂眸,側目望了眼那兩個小土丘,淡淡道:“我不想喝。”
話畢,她自襟懷中取出廣陵散,便要運功來為他驅散蠱毒,卻反叫他一把搶了過去,攥在手裏,面色紅漲道:
“沒意思……”
高逐曉苦笑,覺得眼眶有些漲濕,反問他道:“那你覺得什麽有意思?”
宋千山一只手死死地攥住胸口,另一只手掙紮着,又要去搶那只酒壇。
“喝酒、喝酒有意思。”
“別鬧了。”高逐曉說着,傾身往前,伸手去拾他放于身側的廣陵散。只是那小球甫然握在手心,她整個人便被一股大力推搡着往後倒去,手腕亦被他死死攥住,扣在身側,不能動彈。
宋千山在上,仍舊笑着,笑得那般慘淡、蒼白,仿佛一縷回光返照的幽魂。他顫抖着俯下身來,裹挾着濃濃酒氣,冰涼的唇瓣觸及她的耳廓,氣若游絲:
“你是不是從來就不會痛?”
話畢,他輕輕地笑,又以牙齒咬住她的耳朵,沉沉厮磨,齒間帶血。
“痛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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