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1/2)
第九十八章
自那日高逐曉潛入業城東庭獄,宋千山每日皆會于此附近瞭守,盯察其動向何如。若非前些日子親見士卒抓人的情景,稱将送往襄城去,料這些女子應是暫無性命之虞,否則他每日如芒刺背,度日如年,總恨不得直接單刀直入,問候她之安好。
是日,是她被抓走的第五日。宋千山盯了些時辰,并不見有異樣,便悄摸踅了身,仍往城裏去了。這幾日,他總于一家名叫“曉月墜”的小客棧內歇腳,只是心中有事吊着,也吃不下什麽,便常獨坐在一處角落裏,點上一壺酽茶,終始紗羃蒙面,沒有食客同他搭話。
數日皆是如此,店內小二已熟絡他的行跡,不待他去點,便自發地提了只砂壺來,擱在他身前的桌上,笑眯眯道:“公子,今日可還是要點壺茶?”他雖是客客氣氣問着,可也是打定了主意,這人不會拒絕他,畢竟他都将茶提至他跟前兒來了。
宋千山卻頭也不擡,只淡淡道了聲謝,叫他把銀子記到賬上。
待小二走了以後,他重又陷入沉思。他知道這業城之中,每日皆會有同一群挎刀的士卒,例行公事地搜抓一名懷有身孕的女子,甚而有時候,事情幾乎擺在他的面前,他卻仍要苦苦地按捺住出手的沖動,不願生出更多的麻煩。
可每每如此事後,他又不能夠阻止心頭那股恨意劇烈地燃燒,将他自己做百遍千遍的譴責。
“小二!”
兀地,一聲沉悶的呼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将他的注意吸引過去。這是客棧,每日來往去留者衆多,叫小二确是件再過稀松平常之事,可這回卻稍有些不同。
若是武道不盡深厚的人,聞聽此語或并不會生疑。但宋千山擡目望去,只聞其聲而不見人影,人竟是還在店外,其聲音卻敦而不厚,純而不散,如同持一支竹筒對端傳聲,可知此人絕非常人。
“客官裏邊請,兩位爺是打尖兒還是住店?小的這便去安排着。”小二殷勤地将人接到屋裏,順手取下肩頭的抹布,将那本便光潔的榆木桌子又擦上一遍,請這兩人坐下。
宋千山微微側目,見他們就坐在自己身側,中間隔了張空桌子。如此,他亦将二人看得更真切。
來者裝束雖不華麗,只着一身樸灰色的長衫,遠遠看着像是兩株遒勁的樹乾,只是顏色非青反褐,倒不似鮮活的碧樹,而是乾枯的老樹了。但其袖緣、領口、下邊等處,皆以金色絲線紋飾,繡樣并不繁複,如同為這老樹鍍上一抹金邊。
“先來壺燒酒,另加一盤牛窩骨。”其中一蓄着八字胡須的老者說道。
話方畢,旁側那個年輕些的,也即方才于門外直喚小二那位嘿然一笑,“你這老木頭,已行到這把歲數了,還是惦記着這一口。”
小二将酒菜呈上,那老者瞧着瓷碟中的幾塊窩骨,伸手便拉近到身前來,一本正經道:“老朽可不是白吃這牛窩骨,所謂骨木相通,我是要參明這其中道相,你這小毛頭又懂什麽?”話畢,便津津有味地操起一塊來,只入口又拿出的眨眼功夫,其上軟糯的筋肉已悉數被吞食完畢,連一點湯汁都不剩,只餘光禿的骨頭,徑自向上飄出絲絲熱氣。
“鬼才信。”年輕人說道。他似對這牛窩骨并不熱衷,只提了酒壺,往碗中倒了燒酒來,二指夾于碗沿,仰頭一飲而盡。
宋千山原是默默地觀察着,心下猜着這二人身份,又忽聞店外一陣嘈雜,夾雜着女子絕望而無力的抽噎,他初聞便心中有數,大抵同前幾日一樣,當下不覺眉頭緊皺。
“什麽聲音這麽吵!”
啃食牛窩骨的老者驀地停住,銀白色的須眉上下擰着,随手将一塊乾淨的牛窩骨扔擲店外。下一刻,街頭便傳來一句詈言叫罵:“他娘的,是哪個不長眼睛的蠢貨,敢拿東西砸老子!是不是不想活了!”
這聲呵斥傳入店內,幾乎所有人的目光皆凝聚在他二人身上,連掌櫃的臉色都不甚好看。做生意的最怕惹上事端,更何況外面盡是官府的人,便與身旁侍立着看熱鬧的小二使了個眼色,那小二便貓着腰子往這兩人身側踱來。
“聽見沒,整日整日地吃牛窩骨,是不是不想活了?”年輕男子輕松地調笑道,全然沒有慌亂的神色,只悠悠提了酒壺,又為自己斟滿一碗,映着門中灑入的慘淡天光,舉盞道:
“真道是‘臺城六代競豪華,結绮臨春事最奢’。”
吟畢,又是一碗燒酒穿腸下肚,酒碗甫然放下,便見一身着黑甲的士卒捂着腦袋,氣急敗壞地沖進店中,暴喝道:“是哪個不要命的敢砸老子,給我站出來!”
店小二本是要催着趕客了,又逢見官兵上門,一時也不敢說什麽,眼睛只有意無意地往那二人座上斜斜瞟着。宋千山見着此人不偏不倚,恰就是那士卒頭子。他也不是傻子,見着店小二的神色,登時便拔了腰上的挎刀,往二人坐處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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