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2/2)
旁側食客見着這場景,早已吓得魂飛魄散,紛紛悄摸着溜走,掌櫃的心痛不已,卻不敢在這當口追人,只得目中含淚地咬咬牙,祈禱着這些人千萬不要在自己的客棧裏乾起架來。
“铛!”的一聲銳鳴,刀刃已直直插入老少二人的食桌上,士卒頭子一只腳踏在桌沿,一只手拄着刀柄,傾身往前,視線在二人身上左右逡巡,哼笑着,語氣陰沉道:“二位吃得還好。”這會子宋千山才看清楚,他的額角生生被那塊骨頭砸破一層油皮,正往外不停地滲出血花來。
那老者依舊似無事發生,沾了油膩的手指便又要伸向那碟牛窩骨。只是還未觸及,便叫士卒頭子兀地伸手,于桌面上風馳電掣橫掃而過,結果不僅那碟牛窩骨遭了飛來橫禍,連帶着年輕人身前的燒酒亦跌在地上,十足十摔了個粉碎,聲音清脆,氣氛瞬間便拔得緊張十分。
“老子問你話呢!你是聾了麽!”說着,不待回答,士卒頭子驟然抽刀,照着老者的頭直劈而下。
掌櫃的心已提到嗓子眼,雙手不禁捂住雙目,只覺自己的客棧下一瞬便要血流漂杵,生意定是做不成了。可過了片刻,似是并未有刀刃破肉割骨的聲跡,他的指縫緩緩張開,見到眼前一幕時卻目瞪口呆,一雙手愣愣地貼在臉上,甚而忘記拿下來。
刀口淩厲,穩穩地停在老人銀糟糟額上一寸處,被他兩指并攏緊緊攫住,士卒頭子眉目猙獰,咬牙切齒地拼盡了渾身解數,卻仍不能使刀刃落下分毫。恰是此時,又有二三士卒攜刀進入客棧,見着這一幕皆是期期艾艾,驚滞不知所措。士卒頭子恨極,扭頭啐道:
“還傻站着乾什麽!給我把這老禿……啊……”
忽一柄利刀霎時飛來,截斷了他尚未出口的咒罵,随之則是那熟悉如松風滿庭的聲音:
“鈍刀!”他頓首繼道:“安敢引以為亂世之豪?”
老者雙目銳亮如深壑清泉,聲氣洪闊沉穩,與方才那年輕人明顯同出一脈。只見他輕輕松松便将弧刀攔腰折斷,更令人觀止處在于,斷折的刀刃竟又借了此力往外彈飛,自士卒頭子的脖頸上擦過,又精準地釘在那二三士卒身側的門棱上,登時将其吓得魂飛魄散,兩股戰戰不已。
士卒頭子看了眼斷刀,直至此刻才自恍惚中驟然驚醒,雙腿軟發跪在二人身前,全然失了彼時那股桀骜,拱手求饒道:“英雄饒命!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二位英雄。求二位看在小的誠心悔過的份兒上,繞小人一命,小人家中還有妻兒待養……”他求着求着,聲音逐漸哽咽起來。
宋千山見此,于紗羃之中暗自冷笑。算來這些人每日所抓的,不都是別人家中妻兒,倒從不見其有半點憐憫之心。此刻威脅到自己的性命,又厚着臉皮拿此作茍且偷生的借口,這副面孔令他覺得十分惡心。故而對于此人下場,他亦存了份私心在。
這回,那老者未曾發話,他身旁坐着的年輕小生卻頗為不耐煩,伸手拍了身前的榆木桌子,目光中充斥着明顯的嫌惡:“你這厮也忒會招惹得人煩擾的!先是在外面聒噪,進了屋子也不消停消停。現下你既将酒肉都砸了,又徹底壞了小爺興致,看小爺不閹了你下就助興!”
話畢,他铮然起身,手中卻空無一物。宋千山側目過去,眉頭微皺。方才已見那老者兩指斷刃,想必這年輕人手上亦是有些功夫在的。他更驚異之處卻在于,榆木方桌經其一排,竟自落掌處起始至彼端邊沿,生出枝繁葉茂的紋理,其形狀便似一株樹木。
莫非,此二人便是……
老者見狀,卻伸出一只精瘦的手臂,蓋在少年的肩頭,勸阻道:“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那少年還要出言駁斥什麽,又見老者朝他輕搖了搖頭,似是同他使了個眼色,少年雖仍有些不情不願,到底還是落了座,只教他賠上一碟牛窩骨、一壺燒酒。
士卒頭子如蒙大赦,在地上叩了數聲響頭,這便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準備要撤,忽聞老者喚住,叫他等等。那聲音此刻便如千年寒澗中的一口金鐘,要将他從頭至尾震碎了,可又迫于其威勢,只得硬着頭皮轉過身來,賠着鮮血糅雜的笑,顫巍巍問道:“不知英雄叫住小人,還有何事啊?”
“別叫老朽聽見殺人的聲音,我嫌吵。”
士卒頭子聞言,點頭如搗蒜,口中慌着應承道:“小人不敢吵着英雄,便是借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萬萬不敢當街随意殺人啊!”話畢,見那二人似是無甚興趣了,這才撤腳悄溜溜地外去了。
這番行徑,卻叫宋千山頗為摸不着頭腦,不知這兩人究竟是何算計。若是要救人,利索殺了這幫人便是,而不會只是給他們小小一點教訓;若不為救人,早些又何必要招惹這等麻煩。但此刻大抵能夠确定的,便是這一老一少的身份,如果他沒有猜錯,他們應就是江湖中號稱“病樹逢春榮枯手”,謝榮與謝枯爺孫倆。
不過他現下更疑之處,乃在方才謝枯那抹有意無意的眼色所指,卻不是任何別處。
恰是他現下落座之角。
【作者有話說】
“臺城六代競豪華,結绮臨春事最奢”一句,取自劉禹錫《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