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1/2)
第一百一十八章
那一剎,高逐曉的眼睛裏盛放開墨綠萼包裹着的刀花,她感覺呼吸都停滞住,并想要努力地辨別究竟哪瓣為真。而她這時才真正确認了一件事,方才被驟然碰觸而未曾憶起的那頁泛黃紙卷,終于在此刻被聊聊掀開。
原來是他。
人總于遲暮之年回憶起自己年輕時種種,說及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但一切都太晚,當來得及回憶時,似乎也只來得及回憶,什麽都無法改變。況且,如果真能夠回到那時候的劍隐山莊,成為彼時的自己,她是會選擇殘忍地掐斷他生與光的希望,還是順從之前的軌跡?
這瞬刻仿佛被驟然拉長,可到達終點時,她依然要面對現下。
夕陽瑟瑟,半輪已隐入峰的背側,剩下的半輪更近乎染上血色,仿佛落入滄海橫山而奮力掙紮不已的生命,為自己争取最後的光輝。
她持起迎天劍,于空中利落揮斬,其中一瓣登時便如霰粒般揮揚而散,而幾乎同時地,她發覺左腿膝蓋處一道銳利猛烈的氣息呼嘯而過,卻又留下近乎鑽心蝕骨的痛楚,便如拿着尖刀淩遲其上,那種細密的啃噬囤積于短短一瞬。
她想要驚呼,卻發覺聲音嘶啞異常,仿佛方才的承受已用盡了所有氣力。
嗜了血的刀似乎極度興奮,舞蹈着朝出手之人擺尾而去。高逐曉膝蓋一軟,身子顫抖得不受控制,另一只腳想要往後尋找可用的支點,卻忘記身後乃沒底深淵,如此踏空下去,背脊驟然發涼,直落落地往山崖下墜落。
可下一瞬,她兀覺身子一沉,整個人又懸挂于半空中,恍如随風擺蕩的風鈴。視線不自覺地下探,山下雲霧缭繞,白氣蒸騰,隐約可見巨石嶙峋、林木參差。若是就這麽掉下去,縱不摔得魂飛魄散,粉身碎骨是脫不離的。
“你是摔傻了麽往下看!還不快給本小姐爬上來,我快、快要撐不住了……”趙翩跹半跪于崖際,一手将長铗戳于身後泥中半尺,又伸手探往崖下,死命拽住了高逐曉的手。
方才她駕馭輕功飛上峰頂,便見着這驚心動魄的一幕,若是再晚來分毫,她根本不敢想象會是怎樣的情境。
高逐曉費力地仰起頭,重新看到趙翩跹,只覺心內欣喜異常。原離開襄城以後,她總不時擔心她的安危,但現下看來,情狀反颠倒過來,那些擔心不過多餘。
“我這就上去。”她一壁應着,一壁拿着迎天劍鑿入崖壁,如此便可稍微減輕趙翩跹的負重。另者,峰頂并非只她一人,吳涼不會輕易讓她救出自己。
只是方才,她的一條腿被無心刀斫傷,全然使不上力氣,行動甚是不便,如此便更添了些難度。這時,自峰頂傳來一道冷漠的聲音:
“我吳涼生平最厭惡的,便是有不速之客橫插一腳,何況是在我與師姐之間呢。”
趙翩跹并不回頭,只輕笑道:“你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重,誰又管你厭惡什麽?那本小姐還厭惡欺辱我朋友的人,你便以死謝罪好了。”
“你——”劉谡聞言,登時拔了怒氣,轉首對吳涼建言道:“宗主,這小丫頭片子忒不知好歹,叫我去給她點顏色瞧瞧,看她還敢這麽嚣張!”
夕陽未落,新月已升,周圍的溫度明明在逐漸降低,可誰也沒有發現,吳涼的身後,汗水早已浸透衣衫,将其緊緊地黏于其上。
時間不多了。
“這昭陽峰是太亂、太吵了,你便去處理一下吧。”吳涼似乎并不打算自己動手,只閑閑立在旁側。劉谡這廂得了令,摩拳擦掌地往趙翩跹身側逼近。
而此刻,高逐曉距崖頂只剩一尺距離,她擡眸望了眼趙翩跹道:“翩跹,你別管我,先應付劉谡。我拿着劍,還能撐一會兒。”
“今日這峰頂留你們不得!”說着,劉谡已于空中翻了跟鬥,往此處逼近。趙翩跹見狀,沒有再猶豫,只能暫時松開高逐曉的手。若非如此,自己也倒下了,那她才真正再難上來了。
思及此,趙翩跹驟然緊握劍柄,将其自土中拔出,迎着劉谡來勢滑跪而去,在劉谡身子橫鋪半空之時,以劍刃相切,自脖頸直劃至腹部。她這劍是托了些真氣在的,若是尋常情況,其人必自中皮開肉綻,血流如注,可這回卻不同。
她的劍尖甫然碰觸到對方,耳際便似傳來一聲叮響。起初她以為是幻聽,可到一回合結束時,卻見那人只衣服一分為二自中敞開,其內皮肉竟毫發無損,尋常的刀槍劍戟根本傷不了他的根本。
劉谡胸前一涼,見自己衣服被劃破,索性便伸手來,将上身那曾單襌剝開,随意丢到一邊,又朝趙翩跹邪邪笑道:“怎麽,姑娘是想看看在下的身子麽?若是你願意,嘿嘿,那我劉谡自然也不會嫌棄。或還能向宗主求個情,便饒你一命,娶回來當我的娘子,共享天倫之樂,可比這成日裏打打殺殺有趣得多啊……”
“我呸!”趙翩跹氣得面色漲紅,持劍對指着劉谡,厲聲道:“做你的青天白日夢!就你這人模狗樣,給本小姐清理茅廁都不配!”說着,她仍是抽隙迅疾往後瞟去,這時候,崖際已多了一只紅白相間的手,要不了多久了。趙翩跹回神過來,想要就此為她再多争取些時間。
正待她與劉谡對峙之際,吳涼卻提着無心刀,似一抹釋發怨氣的游魂般往崖際這面踱來。太陽完全落下山去,天幕好像在轉眼間由明入暗,刀周團旋的綠色熒光更顯,如同形貌無定的魑魅。
“站住!”趙翩跹轉身喊道,她心內此際已有些慌亂,但還是強迫自己鎮靜下來,“你再敢上前一步,別怪本小姐不客氣!”
吳涼聞言,徑自讪笑,微微擡了眸子,幽幽道:“你還是先顧好你自己吧。”
趙翩跹忽覺身後涼風驟起,扭頭一瞬,劉谡已騰身至半空中,兩臂緊并,肘節仿佛兩只豐圓的棒槌,正狠狠朝她擊将過來。她慌忙擡劍格擋,可對方來勢洶洶,一招接過,她竭盡全力将真氣灌注于雙足,如此仍被逼退數武之遠,地上留下兩道坑痕,最深處甚至沒過了腳踝。
還剩下最後三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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