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2/2)
只要再鑿最後一劍,高逐曉就能将半個身子送上崖頭,一條腿雖用不上力氣,也能用上半身将其帶上來。只要能上來,事情就還會有轉機。
明月如鈎,淡淡的銀輝灑在青崖間,将她腿上汩汩漫溢的鮮血鍍上一層冷色。傷口幾乎痛到令她麻木,她咬了咬牙,将迎天劍自崖間拔出,幾顆碎石順着峭壁滾落,而後墜入深不見底的黑蒙,了無生息。
這時,崖頭忽地響起腳步聲,再然後,高逐曉便重又看到那個再熟悉不過的面容,卻沒有立時将迎天劍插上峰頂,只暗自在手心裏握得更緊。
“師姐,要我幫忙麽?”吳涼緩緩蹲下身來,低頭打量着她,問道。可他手裏那把無心刀,卻正不偏不倚地插在她按于崖頭的指縫之間。
高逐曉吃力地仰起頭,面色已因失血和脫力而變得蒼白無比,卻仍舊竭力笑着,仿佛一朵綻放于深溝野壑裏的望日葵,咬牙道:“不必了。”
吳涼聽了,仍是沒什麽表情,只伸手握住身前的刀柄,将那鋒刃微微地旋轉了方向。如此,高逐曉的手便如同案板上的魚肉,只要他稍許壓下刀刃,那原本落紅的雪夷中,便會盛放出豔麗的梅朵。
“我既為師弟,總歸是要送師姐最後一程。你因我而死,往後上了黃泉路,便能夠永遠永遠地記住我,再也不會忘記了……呵呵……”他笑得猖狂而絕望,好像他要戕殺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他半生走來唯一不曾磨滅的念想。
只可惜,她早就忘了。
高逐曉見他已動了刀,眉眼一彎,唇角勾勒出這月色中最後一抹笑。
就算記起又能如何,他早就變了。
“不必了。”她還是這樣說。說完,便毫不留情地松開了按挂于崖際的那只手。
那手抽離得太快,快到他來不及看清,來不及捉住,即便他的手已經往前伸去,卻依舊撲空,再收回胸前緩緩展開,裏面唯餘此夜皎潔的月光。如此黯淡。
“不要!!!”趙翩跹喊道,似是太過用力,甚而将眼淚都扯帶出來。
吳涼似在這聲哭喊之中回過神,重又提了刀站起身,往崖下看去。此際夜色漆黑,除過山間月能夠籠罩到的地方,什麽也看不清了。偶爾有幾聲猿啼掠過,更給崖下增添些許詭谲與凄涼。
一切都結束了。
他轉過身去,卻見趙翩跹正持長铗往這處奔來,毫不顧忌身後劉谡的放招。哪怕要生生受住一回金剛甲的撞擊,她仍是要往前沖。真是愚蠢又可笑。
只是正當劉谡為聚力而跳到半空,就要頂撞向前面的趙翩跹時,卻忽覺當頭一棒自頭頂打落,銳響回蕩在整個山崖。他原毫無防備,況這一擊又來得分外實在,他身子劇烈一震,便如一只被打頭的老龜般灰溜溜地滾落在地,縮成一個殼子。
得虧他素日練的乃是金剛甲,若習的是其它路數門道,此刻估計已經腦漿迸裂、神志不清了。
如此再無後顧之憂,趙翩跹使一招“月下蝶影”,劍氣便如蝴蝶般四散開來,将吳涼所在之處鑿出一口大坑,逼得他慌着躲開了。
之後,趙翩跹卻并未再起攻擊,而再往崖邊跑去,跪坐在那處,探頭去找。可淚水總禁不住從眼眶中落下,模糊了她的眼睛,雙手卻并不騰開去抹,只顫抖着死死摳住崖角,哽咽呼喊:
“高天迎,你別躲着,快給、本小姐出來啊……”
“聽見了沒有!你還欠着本小姐一個人情,在沒還清楚之前,我不準你就這麽、這麽……”
剩下兩個字,她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霎時,天地之間唯餘明月高懸,靜靜地見證着人世之悲歡離合,冷冷地灑落它無聲的悲憫,包容萬物無盡的嘆息。
“你說阿迎……”
良久,身後一人兀地開口,語氣雖平,卻又似暴風雨來臨之前的鏡湖,有着滔天覆地的潛力。
“她死了!這件事有那麽難承認麽!”吳涼伸手指向山崖,大聲吼道,而後又驟然轉向崖畔的趙翩跹,再移轉到對過的宋千山身上,面色時而詭笑,時而陰翳。
“都是因為你,還有你……因為你們所有人,師姐她才記不得我。不過,她終于還是因為我而死去,這不是皆大歡喜麽。”
宋千山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恸,眼前忽地掠過無數溫意的情景。
他看到曲靜幽立在青雲築門前,側過身來朝他微笑,誇他是日的刀法又精進不少。他看到任務歸來之時,被擠搡淹沒在衆弟子之間的李元兆,聽他不厭其煩地講着水香居的零雜瑣碎。他看到堯天峰下的那家小客棧裏,同她偏安一隅的溫暖與安寧,而自己将她揉進懷中,親吻她的淚水……
這所有的過往,在此刻皆化作利刃,一刀一刀地将他的心房剖開,眼底也已為蔓延的殷紅所覆蓋。
是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