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黑心肝(1/2)
第50章第50章黑心肝
蕭東君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沒聽見他說的,直到他忽然醒悟,剛才梅清臣說了什麽。
他翻折子的手頓住,銳眸猛地射向他,“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梅清臣重複一遍,剛一說完,一道折子化成飛鴿砸在了梅清臣身上,梅清臣俯首跪好。
“莫非就是因為這些參你的折子,你跟朕耍脾氣,說不乾了。”
梅清臣并未看折子,他聲音虛浮,帶着輕喘,氣息不足道:“陛下,微臣病了,并非因為什麽折子。微臣身體不好,病竈已入肺腑,時日無多,無力再為陛下分憂,微臣空占此位,實在慚愧,還請陛下允微臣去吧。”
說着,梅清臣咳嗽起來,他拿手絹捂住嘴,拿開時那抹鮮紅沒有逃過蕭東君的眼睛,他心裏慌了一瞬,在他來之前,他想怎麽也要敲打敲打他,最近他實在狂傲的很,但沒想罷黜他。
而現在,他的丞相說身子不行,不乾了。
他才多大,與自己的兒子般大,怎麽就病入膏肓了,不過是恃寵而驕的借口,頂多有些肺熱之症罷了。
蕭東君冷哼一聲,“鄧為,傳太醫,朕要看看丞相到底病成什麽樣,竟然要罷官歸鄉。”
若是讓他知道是裝病,他必然給他個沉痛的教訓!
太醫院院長曹德嘉領着兩個大夫前來,叩拜之後,給梅清臣看診。
曹德嘉一看他咳血,便心驚不已。
蕭東君環胸道:“看清楚他那手絹上是花汁還是人血。”
曹德嘉拿過細細辨認,顫顫巍巍的回:“陛下,是人血。”
蕭東君擡了擡下巴,示意他診脈。
手一搭上梅清臣的脈搏,曹德嘉便吓得一哆嗦,此等脈象……
診脈之後,他轉身跪拜道:“陛下,丞相他脈搏如循刀刃責責然,如按琴瑟弦,得此脈者,危在旦夕,陛下,丞相他的确有重疾,已經……危在旦夕。”
“大膽,如何敢詛咒丞相,你們兩個,也給丞相看脈。”鄧為适時出來,替皇上說話。
蕭東君沒阻止,等那兩個太醫診完,說的結論與曹德嘉的一致,他仍不敢置信。
他向鄧為看去。
鄧為明白,喚了人來,指着那小太監道:“說,昨日陛下吩咐你去看望丞相病情,到底如何?”
那小太監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奴見丞相一直昏迷,嘔血,今晨才醒來。”
開元帝內心已動搖。
他重新看向梅清臣,眼中情緒複雜。
在他來之前,他勾畫了他們君臣二人還要攜手十幾年的光景,沒想到……
梅清臣伏地,悲痛欲絕:“陛下,臣雖愚鈍,然随陛下之後,亦算竭心盡力。陛下乃天命所歸,臣目睹陛下衆望所聚,終得天下,萬民同歡,臣雖死亦無憾矣。臣蒙陛下錯愛,以斯年、斯歷而登丞相之位,日日惶恐,唯恐有所不力。臣本欲為陛下鞠躬盡瘁,奈何身子已廢,難再侍奉陛下左右。近來微臣常憶南嶺時日,陛下禮賢下士,未以臣之出身而棄之,反予重任。那時,陛下英姿飒爽,臣心向往之,願随其後。每遇人诘難于臣,陛下必偏護之,此恩此德,臣銘刻于心,沒齒難忘。”
他說着又咳嗽起來,拿着手絹的手顫抖的捂在唇邊,揩去血跡,鮮血把失去血色的唇染的鮮紅,看到這一幕,蕭東君心裏突然刺痛,他上前一步,擡起來手,想将他扶起來。
鄧為作為他一手提拔的大監,已領會他的意圖,上前攙扶起了梅清臣。
蕭東君轉身,大手一揮:“賜座。”
他閉上雙眼,眼中微熱,梅清臣剛才誠摯的聲音尤回蕩在耳邊。
梅清臣平息之後,呼吸聲很重,仿佛說着能閉過氣去,“陛下,請讓臣歸去吧,在臣茍活的每一日,臣會日日感念陛下的恩情。”
蕭東君一掌拍在案幾上,鄧為立即跪在地上,梅清臣也閉上了嘴。
他低吼道:“梅清臣,你太讓朕失望了,為何不早告訴朕,難道你說,朕還能不許你休養,為何非得熬到油盡燈枯!”
梅清臣亦然想起兩人初見時,他便知道此人會君臨天下,也預料到他一旦登基成為真正的帝王,兩人必然疏離,這是帝王之術,無可奈何。
而身為臣子,亦也要有避其鋒芒的手段。
“陛下知道微臣的過去,當時臣能茍活下來,已是萬幸,哪敢求福壽年高,能追随陛下至此時,微臣已心滿意足,只求陛下應允微臣攜妻兒歸鄉養病。”
“你覺得你走之後,誰可以接替你。”
“微臣鬥膽向陛下推薦三個人:禦史臺右禦史王易星、政事堂長史林致遠、刑部侍郎張愚芳。”
蕭東君閉目,沉息良久,聲音疲倦:“你走吧。”
梅清臣哽道:“謝陛下。”
“但是,你只帶你夫人去,你的兒子留下來,朕會幫你照顧他,他依然會在國子監上學。”
梅清臣按在地上的手指倏地收緊,他微微擡頭,看着上方高大的帝王身影。
“別緊張。”蕭東君站起來,面上表情似揶揄,“朕聽你那兒子梅晞光,雖養在鄉野,卻是鳳雛麟子,郭淮跟朕說,其才華不輸你,日後定是大器之才,梅愛卿,你雖不能再為大郢貢獻,那就讓你的兒子替你為朕效勞吧。”
梅清臣嘴唇顫抖着想要開口,卻見帝王面色嚴肅,伸手阻止了他。
“此事你不必多言,就這麽定了,等過些日子,朕便讓他進宮做陪讀太子。”
“你走後,除去你的丞相一職,其餘一切稱號、俸祿照舊,朕賜你的相府你繼續住,哦,是你的兒子繼續住。”
“梅卿,你去吧。”
“希望有朝一日,你還能回來,大郢需要你,朕也需要你。”
梅清臣坐着皇上親賜的禦攆出了宮殿,身後跟着鄧為,鄧為奉皇上之命送他出宮。
梅清臣臉色不比剛才好看,他着實沒料到皇上會扣下晞光。
那些參他的折子是他故意讓禦史臺的人寫的,目的就是為了讓皇上厭惡他,以此他好走,但沒想到用過了力,皇上留下晞光,終究是想掣肘他。
天子,确實非他可以算計。
直到宮門口,鄧為揮退擡攆的太監,走到梅清臣跟前,對他深深一鞠躬。
“大人此去保重,雜家會多多關照小公子,皇上皇後也會善待小公子的。”
梅清臣虛弱的擡手回禮:“多謝。”
梅清臣心思沉重,一路回到相府,先命人收拾些細軟,随即去了晞光的書房。
晞光果真在這裏讀書。
京中鬧事,國子監放假,晞光很自律,依然自行每日讀書寫字。
他見到父親,高興的從椅子上起來行禮,“爹爹!”
又見他身上落了層雪,臉也白了些,晞光不忍,“天寒地凍,爹這是去哪了,為何不好好休養,若娘知道了,豈不擔心。”
梅清臣大掌按在他發頂,忽然問:“晞光擔心麽?”
梅晞光一愣,不知怎地,他竟然覺得爹看起來有點難過,他眨了眨眼,忙道:“擔心,孩兒不希望爹有事,只希望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守護着娘跟孩兒。”
他的确聰慧過人。
梅清臣心中湧動着的情緒如同浪潮一般。
他與他是半路父子,但這并不妨礙他對晞光的喜愛,可是如今,因為他的緣故,晞光小小年紀,便要被推入虎xue,伴君如伴虎,陪讀太子,看似光輝,實則要替太子受罰,還要忍受皇親貴族的欺辱,他的兒子,自小清苦,如今剛好過一點,才出虎口又入狼窩。
即便是這個小人對他心存芥蒂,與他娘一起給他唱一出暗度陳倉,他對晞光的喜愛也不曾減少過,更舍不得怪罪。
“父親,您怎麽了?”
梅清臣伸手,将他豎抱起來,坐在圈椅上。
梅晞光一時害羞,父親已經許久不這樣抱自己。
他伸手輕推他,小臉紅道:“父親。”
“我還是喜歡你叫我一聲爹,‘父親’二字總覺得疏遠。”
“爹爹。”梅晞光立馬滿足他的願望。
他覺得今日爹怪怪的,好像他發現自己的意圖了一般。
“晞光,有一件事,爹要和你商量商量。”
商量?晞光驚訝,看着爹神情嚴肅,也不由得緊張起來,莫非到了選爹還是選娘的時刻了,這根本不用想,雖然他對爹也不全無感情。
“晞光,我已不再做丞相,馬上要跟你娘回老家養病,你要獨自在府中主持,還要進宮做太子伴讀,你可願意?”
梅晞光下意識的想跟娘去,但他又想到爹不做丞相的前提,皺着小眉頭沒說話。
梅清臣知道這小子在權衡什麽,心中不由得冷笑一聲,“你娘是一定要跟我走的,到時她會跟你說。”
如果秀娘知道他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仍鐵石心腸,他也不介意用些強制手段将她帶走,得不到她的心,也要得到她的人。
梅清臣陰暗的想着。
肉眼可見,晞光的眼神黯淡幾分。
他很快得出結論:
“兒願意。”
晞光想:現在爹不行了,如果他能繼續待在京城,上國子監,做太子伴讀,往後考取功名,還可以再把娘接過來,一樣可以讓娘榮華富貴,甚至比之前計劃提前……
他的精打細算,沒逃過梅清臣的眼睛。
他無奈又氣的拍了他屁股一巴掌。
晞光吓得一抖,以為被發現,重新現出可愛無辜的模樣:“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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