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你們要去(2/2)
“你、你怎麽這樣……”
桑杳含糊的小聲埋怨。
岑懷宴的笑容一閃而過,仿佛是錯覺一樣,等桑杳極快的窺探,便只能瞧見笑的末尾。
他收了随性的模樣,又變成了那副冷淡矜貴模樣。
“寫家書做什麽?想家了?”
岑懷宴難得主動關心她。
桑杳眨了眨眼。
“嗯,想娘親了。”
岑懷宴垂眸,對上桑杳的眼,将她羞的滿臉通紅的樣子盡收眼底。
“快到年底了。”他淡淡道,“寫信也好。你身體差,少往外面跑,別染了風寒。”
桑杳縮了縮腦袋,讷讷應下。
岑懷宴将手移開,從書架上随意抽了卷竹簡,坐在桑杳身後不遠處,垂眸看起來。
桑杳坐如針氈。
岑懷宴總是如此,走到哪裏,都能叫周遭環境冷下來,叫人別扭難受。
匆匆寫完信,桑杳塞給身側的之華。
“送到桑家罷。”
桑杳松了口氣,看着之華離開後,才彎彎眼眸,笑着走到岑懷宴身前。
“夫君,我寫好了。”
岑懷宴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放下竹簡。
“先去用膳罷。”
接下來幾日,桑杳覺得,生活就這樣平淡,該是最好的日子了。
每日在鑒心院跟岑懷宴吃一日三餐,岑懷宴不在的時候,賞花看景、刺繡看書。偶爾遇到岑懷蕭,再被他欺負,回去大哭一場。
只是,那封信,送回去後,卻一直未曾有過回應。
老天爺真的很讨厭桑杳。
總在她以為,自己快要幸福時,各種各樣的人或者事,都要出來破壞掉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靜。
桑赫來找她了。
前院正廳,桑杳穿着水藍棉襖,臉色蒼白,看着對面比上次見面落寞不少的桑赫。
“兄長……”
桑杳聲音發澀。
“你來找我,是出了什麽事嗎?”
她問。
桑赫站在她面前,嘴唇緊緊的抿成一條直線,平日總含着笑的眼,此刻隐忍着什麽情緒。
他上前兩步,離桑杳很近。
“桑杳。”他低低的喊,“桑家出事了。”
一時間,轟隆一聲。
桑杳有些懵。
“兄長這是什麽意思?”
桑赫紅了眼眶。
“稅銀失竊案遲遲捉拿不到罪魁禍首,溫州那邊災情加重,流民死傷無數,陛下得知此事,在早朝上大發雷霆。”
他每說一句,桑杳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陛下罵了父親很久,話裏話外,有意或将降罪桑家。桑杳,帝王一怒,伏屍百萬。局勢險峻,父親很着急,卻無從下手,只能想到你。”
“桑杳,你與岑懷宴,如何了?”
桑赫嗓音乾澀,看着桑杳怔怔的杏眼,艱難的問。
“你與他,關系到哪一步了?”
“……要我做什麽?”
桑杳只輕輕的問。
桑赫抿着唇,幾乎是狼狽的避開了桑杳直直的目光。
“父親說,你既然嫁給岑懷宴,便該替他探探岑懷宴口風。”桑赫繼續道,“婉婉還沒找到,桑家的存亡,便該落在你身上。”
“岑懷宴在朝堂上位高言重,他未曾表态,故而陛下也拿不定該如何處置桑家。”
“你是桑家女,自然要為桑家做打算。”
他低着頭,咬牙道。
“就算不為桑家,你難道能眼睜睜的看着你娘和你弟弟等死嗎?!”
桑杳被他突然的嘶低吼吓了一跳,眼睫不安的輕顫着。
隔了片刻,她才輕輕問。
“兄長,我娘和弟弟,怎麽樣了?”
桑赫身體一僵。
“……還是老樣子,偏院活的好好的。”
桑杳眨了眨眼,回過神,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我……我會去問問他的……”
桑赫一急。
“等你問要等到什麽時候?桑杳,岑懷宴此人死板冷淡、極難說話,你以為你是誰?能叫他說稅銀案的實情?”
“我都打聽好了!岑懷宴的書房!他日日都在書房處理稅銀案,未曾将卷軸帶出去,你去偷出來看看!看看事情進展如何!”
“你放心罷,桑家并不會給岑家使絆子,只是岑懷宴一人做事,總歸緩慢,桑家施以援手,是互幫互助!”
桑杳咬着唇,眸光怯怯的。
“可是兄長……”
她還想說什麽,桑赫已然不耐煩,蹙着眉抓着她的肩膀,“桑杳!”
他呼吸急促。
“我知道你害怕,你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等桑家安全度過此劫、等我找到婉婉,你就可以回家了,到時候,我一定親自去接你,好不好?”
桑杳看着他幾乎是焦躁的模樣,指尖輕輕顫着,點了點頭。
“……好。”
桑赫不能在岑家多待,他怕岑懷宴看出不對勁,也怕晚回桑家會出事,匆匆離開,好像有人在後面追他一樣。
桑杳整個人還是懵的。
她知道稅銀失竊的事情,岑桑兩家都在為此奔波,就連一向沉穩的岑懷宴,也忙碌奔波、操勞煩擾。
但是陛下不是說給岑家時間,叫岑懷宴去查嗎?
為何又開始為此震怒?
桑杳想到了母親和弟弟。
她咬着唇,眸光顫顫。
比起桑家,她更在意的,是至親的安危。
桑赫說得對,若她見死不救,桑家會落得個滿門抄斬的下場。
但是,若她當真任由岑懷宴下手,順藤摸瓜查到桑昱,那桑家仍舊逃不掉這一劫。
桑杳咬着指腹,眸色很沉很慌亂。
這是一個進退兩難的事情。
無論是哪個,桑昱都必須要死。
桑杳一個不小心,指尖被尖牙咬破,血珠滲了出來。
刺痛叫她混雜的思緒稍稍回籠。
她站起身來。
“我要找夫君。”
桑杳對剛來的之華道。
之華一愣,轉而微微欠身。
“正好,主上也在找夫人。”
桑杳愣了。
“找……我?”
桑杳怕了。
找她做什麽?
燭火搖曳,冷香充斥着書房的每個角落。
桑杳被懷江請進來,局促的站在角落,不知所措。
書房是岑懷宴的領地,桑杳嫁入岑家那麽久,沒見過幾個人進去。
如今,桑家出事,桑赫前腳剛求她進書房竊取機密,後腳,岑懷宴便仿佛心有靈犀般的把她喊進來了。
“夫君……”
桑杳站在門邊,微微擡頭,透過雕花柱上被綁住的輕紗看過去。
窗戶關着,外頭明亮的光線從窗棂打進來,照在岑懷宴清冷淡漠的眉眼間,高挺的鼻梁在他鼻側打下一片陰影。
聽到動靜,岑懷宴放下筆,擡眸看來。
仍舊是熟悉的冷。
“桑赫找你了?”
桑杳遲疑的點點頭。
“他剛離開。”
“說了桑家的事情?”
桑杳緊張起來,點點頭。
“說了……”
岑懷宴看着桑杳絞在一起的手。
“他還說了什麽?”
桑杳整個人都慌張起來。
“沒……沒說什麽重要的事情……”
“就是……就是說家中一切安好,叫我、叫我不要擔憂……”
岑懷宴意味不明的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很輕的哼聲,漆黑的瞳孔裏能看見很淺的譏諷。
他将桌案上還未拆封的信拿起來,沖着桑杳晃了晃。
“你家裏的信,小厮送到我手上了。”
桑杳一驚。
“來拿。”
“剛跟着桑赫一起送來了。”
桑杳趕緊提着裙擺跑到岑懷宴面前,看了他一眼,抿着唇小聲道謝,接過信。
岑懷宴垂下眼睑。
“不拆開看看嗎?”
桑杳手心冒汗。
“我……我等會寝室再看……”
岑懷宴沒再說話了。
桑杳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離開。
她想走,可是岑懷宴沒發話,她不敢。
等了許久,桑杳等的身體都要僵硬了,岑懷宴才大發慈悲的開了金口。
“回去罷。”
桑杳如蒙大赦,趕忙道謝,抓着信匆匆離開。
房門被關上,岑懷宴慢條斯理的放下朱紅的筆,看着上面批閱的情報。
“快下雪了。”
他淡淡道。
“懷江,去外頭抓點藥來。”
桑杳飛奔回到寝室,将女婢都打發出去,心髒還是跳得很快、很急。
她喘着氣,發冷的指尖緊緊捏着信,好久,她在松開手,顫顫巍巍的打開。
看到字的那一刻,桑杳放下心來。
是她娘的字跡。
看完信的那一刻,桑杳眼眶泛紅。
桑赫騙了她。
十日未歸。
桑昱已經下落不明十日了。
而桑家,是不知道,還是叫桑赫有意隐瞞?
為什麽不打算告訴她事情真相?
桑昱在哪?
桑杳右眼皮一直跳着。
這幾日,也未曾聽岑懷宴說過,有什麽賊寇落入手中啊。
況且,若岑懷宴當真抓到桑昱,那也該送到大理寺,由大理寺卿先禀報陛下,再審查。
既如此,那桑昱人在何處?
桑杳喉嚨發緊。
她心底突然湧起一股難以抗拒的恐慌、害怕。
或者說,這些日子以來,桑杳總會莫名的心悸、心慌。
桑昱不能出事,桑家也不能出事。
桑杳立刻起身。
誰能幫她?
誰有能力幫她?
桑杳眼睫輕輕顫着,咬着唇,将血囫囵舔到口齒之間。
岑懷宴嗎?
可是她與岑懷宴,除卻表面上相敬如賓的夫妻情面,還剩什麽?
岑懷宴并不喜歡他。
只不過,她比較溫順,不給岑懷宴惹麻煩罷了。
電光火石之間,桑杳腦海裏突然閃過一雙漆黑的眼。
她突然站起身來,身側之華被她吓了一跳,張了張嘴,話還沒說出口,桑杳就提着裙擺朝外面沖出去。
“夫人,今夜有雪!”
桑杳的身影,卻已消失在檐廊拐角。
從鑒心院出去,桑杳腳步不停的沖進明心院,從狼譚跳進虎xue。
岑懷蕭任中郎将,掌羽林騎,手下能調動京都官兵、能得一手消息。
她去問問岑懷蕭。
旁敲側擊的、漫不經心的。
只是問問,問問最近,有沒有人失蹤、有沒有線索。
若是沒有,她再想其他。
若是有。
要麽銷毀,要麽她趕在岑懷蕭之前,找到并帶走桑昱。
桑杳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但她心裏清楚,自己必須做點什麽。
不然,桑昱真的會死掉的。
很奇怪,明心院雖說平日人少,但至少能看見人影,今日不知怎的,連人影都看不見一點。
若是尋常,桑杳定然不敢亂動,生怕自己闖禍、給岑家惹麻煩。
可是今日,她實在顧忌不了那麽多了。
是老天爺看她命苦,特意網開一面嗎?
桑杳不知道。
她喘着粗氣,什麽狼啊狗啊,蕭啊宴啊的,通通都抛之腦後。
沿着彎折而長的青石板小路跑到盡頭,檐廊下,風鈴搖晃,聲音清脆。她四處張望,搜尋着岑懷蕭的書房位置,剛看見某個房間有些相像,擡腳想去看看時,一聲很細微的尖叫聲突然傳來。
桑杳腳步一頓。
聲音從身後傳來。
桑杳轉過身。
是一堵牆。
桑杳看着那堵牆,上面斑駁的牆皮已經脫落,青苔遍布、潮濕青綠。
她牙齒輕輕顫着,腳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砰。
砰。
砰。
桑杳還是擡腳走了過去。
燭火搖曳,長階濕滑,地道陰冷。
桑杳背脊發毛、心髒發慌。
那堵牆太刻意的去營造老舊的模樣,對于岑懷蕭這樣矜貴的人來講,反而不大對勁。
她一只腳踩在石階上,扶着粘膩的石壁,借着昏暗的燭火,勉強看清楚兩三步以內的光景。
地道裏彌漫着一股很濃的血腥味夾雜着腐爛味,陰冷的一同竄進桑杳的鼻腔,催生桑杳想吐的欲望。
她咬着唇,慢慢的往下走。
死氣沉沉。
桑杳站在巨大的、沉悶的地牢中,看着兩側一間間狹窄肮髒卻刑具齊全的隔間,看到裏面或縮在角落或痛苦呻/吟的人,心底湧上無邊無際的恐懼。
岑氏
濫用私刑、随意囚禁。
桑杳牙關打顫、雙腿打顫。
她知道,岑氏位高權重、一手遮天,但對于帝位,卻未曾表露出什麽欲望。但她沒想到,岑氏竟然能私自設立地牢、将罪犯折磨如此。
桑杳麻木的擡腳往裏走,聞到混合的惡臭味,不敢亂看,不敢亂聽,只在心底一遍遍的告訴自己。
往前走,往前走。
這些事情,與她無關。
不要摻和、不要悲泣。
她有些後悔,為什麽剛才好奇心作祟,在發現密道的時候,踏進來了。
桑杳腳步越走越慢,心裏打起退堂鼓。
要不,現在就轉身回去,當做沒有發現、沒有來過?
她這人嘴巴最嚴實,只要不被岑懷蕭發現,這個秘密就能爛在肚子裏,這輩子都不可能被誰知道。
桑杳閉上了眼,輕輕顫着的眼睫卻彰顯出她心裏的慌亂害怕。
她今天穿着的淺藍色棉襖格外青澀,落進昏暗陰濕的地牢,格外突兀顯眼。
已經有人發現了她,蓬頭垢面沖到鐵杠前,沖着她激動的嗚哇嗚哇。
桑杳聽不懂他們說什麽,或者說,桑杳覺得,他們都不會說話。
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覺攀附在她背脊上,時時刻刻的叫桑杳踟躇着。
忽的,桑杳側過頭,在角落發現了一個血肉模糊到發不出聲音的“血人”。
砰。
砰。
砰。
桑杳的心跳得很快。
莫名的直覺提醒她、催促她,去看一眼。
鋪着的稻草很新,仿佛不久前才匆匆塞進去,可是裏面的血痕卻不少,有的已經凝固變黑,有的卻還紅的刺眼。
桑杳看着靠着牆、腦袋歪過去、不省人事的那道身影,越看,越覺得熟悉。
一個很可怕的猜想浮現在桑杳心裏。
她眼眶一紅,顫着瞳孔走上前,白嫩的手抓着還殘留着血的鐵杠,呼吸急促。
“阿昱……?”
桑杳聲音發抖。
那人動了動,淩亂的頭發滑落,露出來一只半眯着的眼睛。
桑杳瞳孔驟縮,渾身發冷起來。
“阿昱!桑昱!”
桑杳紅了眼眶,大聲喊。
“阿昱你睜開眼!是姐姐啊!阿昱,不要……”
她用力晃動着鐵杠,卻發現鐵杠無動于衷,門口被一只粗糙的鐵鎖鎖上,難以撼動。
桑杳鼻尖一酸,眼淚洶湧的流淌出來。
她使勁的拽鎖鏈,晃動的鐵鏈聲傳進去,讓本來一動不動的桑昱指尖顫抖起來。
見狀,桑杳眼淚流的更多。
她呼出冷氣,心口發酸發澀,擡手想擦眼淚,卻發現自己在無意識的顫抖。
因為害怕,因為畏懼。
她沒想到,岑懷蕭竟然如此大膽。
岑懷宴知道此事嗎?
桑杳想。
該是知道的。
他們兄弟二人,是京都聞名遠近的情深意篤,一方作惡,另一方當真不知道嗎?
桑杳從頭上拔下來一支金釵,哆哆嗦嗦的在鎖孔裏攪動。
岑懷宴與岑懷蕭是不是已經知道,桑昱便是稅銀失竊案的幫兇了?
咔噠一聲,鎖開了。
桑杳一愣,反應過來後趕忙扯開鎖鏈,打開門撲了過去。
“阿昱!”
她哭着、顫抖着把桑昱垂落身側的手捧起來。
上面密密麻麻的細小傷口、叫人看着就害怕。
桑杳肩膀顫着,眼淚流着,心絞痛着。
她輕輕的把桑昱的發撥開,露出那張已經被折磨的瘦削悲慘的臉。
“阿昱,我帶你走……我們逃走罷……”
眼淚簌簌落下,桑杳低低的說。
“你、我和娘,我們跑罷……天涯海角,總歸有地方,誰也找不到……”
很淺的、很淡的冷香從背後傳來,混合着血腥味。
“你們要去哪?”
作者有話說:
v章來啦,感謝老婆們訂閱支持,愛你們^^
明天後天日三,大後天上夾,更新時間由00:01改為23:01,雖然寫了兩本但依舊不知道原理,跟風中…^^
請多多給我評論吧…我好喜歡看你們評論,無論說什麽我都喜歡,萌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