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你們要去(1/2)
第19章山雨欲來風滿樓“你們要去
桑杳發高燒了。
鑒心院許久未曾這麽熱鬧,曾被趕出去的女婢都被之華叫了回來,照顧桑杳。
在岑懷宴的默許下。
該是被吓的。
桑杳迷迷糊糊一直在說胡話,身體發燙,嘴裏卻含糊喊着冷。
大夫說深冬寒冷,要多蓋厚被、多加炭火,吃了藥,捂出汗來,才能好。
桑杳骨架小、又愛蜷縮,整個人躲在厚厚的被子下,整個人被壓的仿佛喘不過氣,臉燒的一片潮紅,眼睫輕輕顫着,眼皮卻死死地閉上。
乾澀的唇煞白,額角沁着汗。
耳畔聲音嘈雜混亂,腳步聲很沉悶,踩在墨紅地毯上,叫人心煩意亂。
桑杳縮着腦袋,半張臉被被子遮掩着,大腦昏昏沉沉。
她這是在哪……
為什麽這樣吵鬧?
是在桑家偏院嗎?
可是,除了娘和弟弟,還有誰會為了她忙前忙後、擔驚受怕?
是桑赫那群人嗎?又來欺負她、看她笑話嗎?
即使意識不清,桑杳卻還是下意識的顫抖、躲藏。
她又睡昏過去了。
長夜森寒,長月冷清。
寝室中,伺候的女婢、大夫都退了出去。吃過藥、出了汗,他們說桑杳明日便能好起來了。
香爐中淡淡的沉香袅袅騰起,珠玉簾幕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挑開,動作很輕、很穩。
大夫說,桑杳身體孱弱、根基不穩,易病,不可多受驚吓、多染小病。
身子挺拔如玉的男人停在床榻前,隔着垂落的輕紗帷帳,一言未發。
墨袍繡金線,針腳細密精致的大袖垂落。
他垂着眸,眸底晦暗不明,只隔着朦胧輕紗,看床邊那張若隐若現的臉。
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似是糾結、又是猶豫。
最終,一聲很輕很輕的、微乎其微的太嘆息聲,如同一顆細小塵灰,投入一片平靜的河海。
岑懷宴收着袖子,在床沿邊慢慢坐了下來。離得近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聲便格外突兀刺耳。
床榻上,桑杳眼睫又開始顫動。
她來岑家半個月,原先尖而瘦削的下巴已經有了些軟肉,很白很嫩,看着倒有幾分少女的稚嫩可愛。
杏眼已經閉上,可岑懷宴看着她,腦海裏卻總能浮現出那雙眼怯怯含淚的模樣。
那麽怯弱、那麽柔弱。
脆弱的好像一折就斷、一碰就碎。
她柔軟的臉頰、纖瘦的脖頸、嫩白的肌膚,和總含糊軟糯的聲音。
岑懷宴都能在腦海描摹。
桑杳很乖、很聽話。
叫她做什麽,就算再過分、再為難,桑杳也只會顫着瞳孔,聲音小的和貓兒一樣應下來。
只是不高興的時候,音調會拉的很長、很軟。
岑懷宴擡手,微微發冷的指尖碰到覆蓋着桑杳半張臉的被子上,食指順着勾進去,碰到濕熱一片。
是桑杳的呼吸噴灑出來,卻無處擴散,只能濡濕小塊的被。
岑懷宴指尖微滞。
陌生的、粘膩的觸感,在漆黑昏暗的寝室、在狹窄狎昵的床榻間,格外的觸人心弦。
桑杳腦袋動了動。
飽滿的唇珠猝不及防的擦過岑懷宴的指,涼意叫桑杳下意識的舔了舔唇瓣。
岑懷宴整個人身體一僵。
柔軟的、弱小的。
乖順的、讨好的。
岑懷宴看着桑杳安靜的睡顏,心思倏然升起一股很莫名的、卷土重來的想法。
這樣平淡一生,許她一隅茍活之地,也未嘗不可。
桑杳不體面、不端莊,但藏在床榻間玩/弄,似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岑懷宴收回手,拿起床榻邊銅盆裏溫熱的毛巾,重新洗了擰乾,替桑杳輕輕擦拭額角的汗。
而後,眉眼淡淡的解開腰帶,褪去衣裳,與桑杳同榻而眠。
桑杳的燒第二日便如大夫所言退了,出了一身汗,身上黏黏糊糊,難受的緊。
之華伺候着她淨身,早膳時間已經過去了。
桑杳匆匆吃兩塊梨花酥墊墊肚子。
岑懷宴又不知道哪兒去了,不過晨早起床,桑杳摸到身側有些冷,便知道岑懷宴昨夜來過。
“我這兩日病着,岑懷蕭有沒有來找我?”
桑杳有些怯怯的問之華。
“回夫人,二少爺未曾來過。”
之華不卑不亢道。
桑杳松了口氣。
岑懷蕭叫她不要忘記去喂狗,但意外突發,她缺了兩日。
也不知道岑懷蕭知不知道她不去的緣由,會不會又借機捉弄她。
如今看來,岑懷蕭要麽是忘記了,要麽是憋了個大的準備等着她。
桑杳更希望是前一個。
畢竟她平日小心翼翼、謹小慎微,被遺忘,是人之常情,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過桑杳顯然想法太過天真,午膳還沒到,岑懷蕭就踏進了鑒心院的門。
“嫂嫂。”
他見到桑杳,勾唇笑着。
“……你怎麽來了。”
桑杳臉色瞬間煞白。
岑懷蕭一怔,轉而笑意淡了下來。
“怎麽?我來不得?”
桑杳敏銳覺察到岑懷蕭的不悅,咬着唇趕忙搖頭,小聲道。
“只是有些意外……”
岑懷蕭看這樣子,是來找她的?
找她做什麽?
難道是因為狗和狼找她問罪?
桑杳心一驚。
誰知道岑懷蕭院中養的牲畜都不拴着?惡狼和野狗那麽危險,萬一傷着人怎麽辦?岑懷蕭捉弄她的時候,怎麽也沒說狼的事情?
桑杳惶惶不安。
岑懷蕭瞥了眼桑杳發白的唇,仿佛看穿了桑杳的想法嗤笑出聲。
“嫂嫂別胡思亂想了。”
“我沒那麽幼稚,為了只不長眼的畜牲沒事找事。”
桑杳看着他,又想到那只狗。
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都沒說。
“那你來鑒心院,有事嗎?”桑杳聲音很輕,“夫君他出門了。”
“我來找你。”
桑杳一愣,下意識咬着唇,思索片刻,慢慢開口。
“……找我做什麽?”
她有什麽值得岑懷蕭親自來一趟的嗎?
桑杳心裏忐忑不安。
岑懷蕭上前一步,嘴還沒長開,就看到桑杳吓的後退一步。
怯怯的縮着,眸光潋滟。
岑懷蕭原形畢露,不耐煩的輕啧一聲。
桑杳更害怕了。
“懷蕭……”她聲音發顫的喊,“我不是故意招惹那只狼的……”
“我不知道你院中還有狼,我剛喂完狗,想趕回鑒心院用膳,跑的太急了,快出門時突然、突然看見了它……”
桑杳哽咽起來。
“我太害怕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喊了一聲,可能、可能吓到它了……”
桑杳眼眶泛紅,瑩瑩淚光閃爍着,她不敢看岑懷蕭的臉,只是低着頭,一遍遍的解釋、道歉。
對面只以沉默應對。
桑杳在獨自忏悔中心底愈發的不安、恐懼。
眼前模糊又清晰,一滴淚,溫熱的、畏懼的,砸在沉悶的地毯上,砸在岑懷蕭的視線裏。
高大的、沉冷的男人站在她身前,指尖微微動了動。
岑懷蕭擡手,輕輕的、緩緩的為她擦掉眼尾殘留的淚痕。
“不要哭。”
他聲音很低。
“我沒有怪你,你哭什麽?”
他有些疑惑。
“只是來找你,甚至都沒說緣由。”
“你這麽怕我嗎?”
桑杳身體僵硬,瞪大眼睛。
岑懷蕭仿佛像換了一個人,從前的粗魯、傲慢,通通消失不見。
指腹從眼角慢慢的往下滑,熾熱的溫度傳來,激起一陣酥麻,最終停留在桑杳的下颌。
他慢慢的、幾乎是捧着的将桑杳的臉擡起來。
“我有這麽可怕嗎?”
桑杳看着他,嘴唇嗫嚅着,說不出肯定亦或是否定的話。
岑懷蕭被她盯着,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他收回手,極快的蹙了下眉。
“別看了!”
桑杳一驚,眼睫忽閃着,又怯怯垂下眼。
“前兩日是我的過錯,我光想着叫你幫忙喂狗,忘了狼還在明心院沒關住。”岑懷蕭別扭道,“兄長已經訓斥過我了,你若是想說教,免了那套!”
桑杳抿着唇,聲音很小的解釋,“我沒有……”
她不敢的。
岑懷蕭瞥了眼桑杳被淚沾濕的一簇一簇的眼睫,薄唇微抿,喉結滾了滾。
“我給你備了禮,希望嫂嫂能不要與我生嫌隙。”岑懷蕭輕輕道。
桑杳一愣。
“懷雲!”
岑懷蕭朗聲一喊。
一道很嘹亮的、穿透力很強的鳥類鳴叫的聲音從外傳進屋內。
一只羽翼舒展、雄壯有力的鷹以極為迅速的姿态俯沖,朝着桑杳的方向直直不停。
桑杳下意識後退,腿一軟,踉跄着摔倒在身後冷硬的檀木椅上。
“不要……”
她怕的閉上了眼,聲音很小很快的喊。
翅膀撲棱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桑杳整個人渾身發顫,顯然一副吓得不輕的模樣。
岑懷蕭微微蹙眉,看了眼停在他肩膀上的鷹,又看了眼縮着腦袋的桑杳。
“你怕什麽?懷雲又不吃人。”
桑杳指尖發冷。
“我不要它……”
她又要哭了。
岑懷蕭心底湧起一陣煩躁。
不要?
那她要什麽?
他岑懷蕭這兩日費勁心思問他哥要來的信使,通人性、有野性,千金難得,保護她這種蠢得叫人發笑的膽小鬼最為合适。
為什麽不要?
岑懷蕭覺得桑杳不識好歹。
但是面上,岑懷蕭還是忍着煩躁扯出來一個不倫不類的笑,一雙漆黑的眼森寒陰沉。
“為什麽不要?懷雲很聰慧懂事啊。”
“難道因為它長得醜?”
“嫂嫂,你睜眼看看它再說,行嗎?”
岑懷蕭看着桑杳護着臉的蔥白指尖,舔了舔乾澀的唇,好聲好氣的哄着。
“你仔細看看,若當真不喜,再說,行嗎?”
室外冷光晃眼,枝頭光禿、寒霜覆地。
桑杳呼吸急促,聽到岑懷蕭的話,隔了片刻,才将手放下來。
但是那張臉仍舊慘白。
“懷雲,去。”
岑懷蕭淡淡道。
肩膀上的那只鷹,歪着腦袋,一雙深邃銳利的眼盯着桑杳被咬的微微發腫的唇,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停了片刻,才很慢很慢的撲棱翅膀,飛在桑杳身側的扶手上。
桑杳卻還是被吓的要哭似的。
岑懷蕭不動聲色的看着桑杳泛紅的眼,心裏卻想,桑杳這樣愛哭,以後事跡敗露,豈不是要哭到暈厥?
懷雲比普通的鷹還要壯實,鷹爪紋理清晰、遒勁有力。
鷹喙上還沾着泥,很細微的血腥味和羽毛腥味混合着傳來。
桑杳整個人都縮在檀木椅的角落,渾身發抖,離懷雲遠遠的。
岑懷蕭沒忍住嗤笑出聲。
“一只鳥都能把你吓成這樣。”
桑杳連眼神都不敢分給岑懷蕭了。
她怕一個不注意,鷹就突然的朝她飛來。
桑杳鼻尖一酸,又想哭。
岑懷蕭輕啧一聲。
“行了行了,怎麽這麽膽小?”
“懷雲,別吓唬她了。”
懷雲飛出去了。
“留不留?”
岑懷蕭湊近一步,看着桑杳通紅的鼻尖,問。
“懷雲勇敢、聽話,保護你,很合适啊。”岑懷蕭道,“我知道你膽小怕人,但不至于一只鳥都怕罷?”
岑懷蕭漆黑的眼裏滿是認真。
“人也怕,狗也怕,嫂嫂,你真的是桑婉嗎?”
哽咽聲戛然而止。
桑杳渾身冰冷發抖,如墜冰窖。
“他們說,‘桑婉’其人,明豔張揚、自信大方,待人謙和、廣交摯友。”岑懷蕭湊在桑杳面前,離得很近,眸中探究的意味任其窺探。
“嫂嫂,我知傳言不可信,但,你未免與京都所傳,出入太多了罷?”
桑杳連哭和呼吸都忘記了,怔怔的睜着眼看岑懷蕭,連他直而密的眼睫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岑懷蕭。”桑杳聽到自己喊他,聲音很輕,“我沒有說不要懷雲,你也不要懷疑我的身份。”
“我只是聽母親的,嫁入岑家,收斂脾性、謹小慎微,不給岑家惹麻煩、添罵名。”
“只是如此。”
她只是聽母親的,不要招惹岑氏的誰,不要陷在岑家密不透風的四方高牆,小心翼翼的仰望着岑懷宴與岑懷蕭兄弟二人的鼻息活着。
只是活着。
別無其他。
可是老天爺總對她的苦難視而不見,甚至是雪上加霜。
桑家因稅銀案逼迫她、母親因弟弟懇求她,甚至是她自己,因為惡奴打罵,要去求岑懷宴垂憐。
是因為看不慣她這副奴顏婢膝的低賤模樣,看不慣他兄長深受桑杳迫害煩擾,所以要替岑懷宴敲打欺負她嗎?
桑杳實在想不到,岑懷蕭還有什麽理由,每次見面,都要言語侮辱貶低。
還是說,僅僅是因為無聊。
像桑家那些人般,随意選中她,找個樂子,解悶解乏罷了。
“最好,只是如此。”
岑懷蕭定定的看着桑杳,低低哼笑着重複。
“嫂嫂,你最好,真的像我哥說的那樣。”
否則,他死都不會放過桑杳的。
岑懷蕭最後沖着桑杳扯出來個意味不明的笑,沒等桑杳再說什麽,轉身大步離開。
“郊野演武場還有事,下次見。”
直到岑懷蕭的背影在拐角消失不見、直到岑懷蕭身上那股噴薄熾熱的氣息消失不見,桑杳才仿佛死裏逃生般的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
岑懷蕭這是什麽意思?
為什麽突然又提到她是不是“桑婉”?
桑杳回屋後,獨自一人坐在搖椅上,面前繡了一半的針線纏繞在一起,亂糟糟的,她的思緒也如此。
是因為她對懷雲露了怯嗎?
桑杳不知道。
她心口跳得很快、眼皮跳得很快。
那股莫名的不安缭繞着她,叫她喘不過氣來、靜不下心來。
母親和弟弟怎麽樣了?
弟弟的傷好了嗎?
岑家的人有繼續抓捕弟弟嗎?
這些日子,桑杳一直安分守己,不敢再跟桑家有什麽書信來往,生怕被岑懷宴抓住。故而桑家的話都是由身邊桑家女婢或者趙嬷嬷來傳的。
日光正好,冷風呼嘯,屋內靜谧而溫暖。
桑杳突然起身。
“我想寫封信寄回去。”
她看着桑氏女婢,抿着唇詢問。
“可以嗎?”
那人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态度也不怎麽樣,福了福身。
“夫人,您不該問奴婢的。”
桑杳咬着唇,眸光潋滟。
“我想母親了。”
她軟下聲音。
“我想寫一封信,寄回桑家。”
那人仍舊垂眸,好似沒聽見。
桑杳看着她,片刻過後,抿着唇洩了氣。
趙嬷嬷被調到她身邊,但只能在門口守着,并非是她貼身嬷嬷了。
桑杳猶豫很久,還是不敢問門外兇神惡煞的人。
她喊了一聲。
“之華。”
之華推門而入。
“我要紙和筆,我想給家裏寫封信。”
桑杳小聲問。
“可以嗎?”
“奴婢這就去準備。”
之華應下。
桑杳感激的彎了彎眼眸,張嘴想跟她說聲謝謝,卻又想到岑懷蕭今日的話,忍住了。
快到午膳時間,桑杳拿過筆墨,想了想,還是寫給了主母。
她這次正大光明的寫了信,并不知道岑家會不會将這封信審查一遍。
保險起見,還是不要太急切的好。
她拿着筆。
她只祈禱,主母能看在她可憐可悲的份上,不要敷衍或者無視她。
桑杳垂眸,筆落,墨跡洇濕,淡淡的墨香彌漫着。
她想,要寫給桑家,而非自己的母親和弟弟,其中措辭還需要她好好斟酌。
嘩啦一聲,珠玉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屋內漾開。
淡淡的冷香味逐漸靠近。
桑杳一怔。
“在寫什麽?”
冷淡低沉的聲音從桑杳背後頭頂響起。
日夜糾纏的氣息慢慢的包裹着桑杳。
桑杳筆尖一頓,擡起頭,看到了岑懷宴清冷的眉眼。
“夫君……”
桑杳小聲喊。
“我在給母親寫信。”
“嗯。”
岑懷宴應聲。
他一只手撐着桌角,将桑杳半困在懷中,微微彎下腰,在桑杳額角旁,垂眸看她寫的信。
桑杳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種被先生抽背經書的感覺,整個人下意識的挺直背脊、握緊筆。
倏然,一聲很輕很淺的哼笑在桑杳耳畔炸開,低沉随意的叫桑杳耳垂瞬間通紅。
“寫字好醜。”
岑懷宴嘲笑。
桑杳:“……”
桑杳臉頰泛紅、耳垂通紅、脖子也紅。
心跳砰砰砰的急促的跳動起來。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岑懷宴笑……
岑懷宴在嘲笑她嗎?
桑杳坐立難安。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