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閑敲棋子落燈花 “桑家女。(2/2)
那麽多道陌生的氣息揉雜在一起,混合着像一只無形的巨手籠罩着桑杳。
盡管他們态度那麽溫和疏離。
桑杳卻還是怕的發顫。
她攥着衣角,抿唇低頭,跟在韋氏身後,一言不發的寸步不離。
“住持。”
韋氏雙手合十,跟住持平靜的開口。
“這姑娘還未曾來過了無寺,愚笨無知,還望住持多擔待些。”
住持笑。
“女施主客氣了,既是虔誠來了無寺,老衲自然都會好好照料。”
“小施主畢竟年幼,正巧慧恩也不大。若不然,上午叫她跟着念佛經,下午,便叫慧恩帶着她在了無寺四處逛逛罷?”
“雖說了無寺沒什麽有意思的人和事,但了無山的光景,倒還算看的過去。”
韋氏笑着應下。
“真是麻煩住持了。”
桑杳站在韋氏身後,頓了頓,偷偷看向住持身後那顆腦袋。
慧恩正咧着嘴對她笑。
桑杳抿着唇,猶豫很久,才很淺很淺的彎了下眼睛,露出一個轉瞬即逝的笑容。
生怕被誰看見一樣。
慧恩咯咯直笑。
住持轉身看了眼慧恩,朗聲問。
“你這頑童,笑什麽?”
慧恩眨眨眼。
“師傅恕罪,只是聽到這幾日午後能偷閑,高興罷了!”
住持搖搖頭。
“到底還是孩童心性啊。”
他說罷,便不再繼續斥責什麽,帶着韋氏和桑杳進去了。
側步進門時候,屋內還未開始誦經,韋氏與桑杳被安排在最後面。
桑杳一步步的學着韋氏。
長明燈燃燒着,燈裏火苗搖曳。
有和尚給她們遞了清香,桑杳捧着香,眼睫輕輕顫着,看到了袅袅騰起的青煙,聞到了濃郁的檀香味。
舉至眉心,姿态虔誠的、真誠的拜了又拜。
京都都傳,了無寺許願極其靈驗,只要心懷善念、虔誠跪拜,便總有願望成真的那一日。
無論真假,桑杳在滿室神佛之中、檀香陣陣之內,心底那股迫切的想要自由的心情便也達到了頂峰。
她想。
若神佛顯靈,便放她一馬罷。
她求的很少、很簡單。
桑杳知道,自己向來倒黴、厄運纏身。
她也不敢多求什麽了。
睜開眼,桑杳跟在韋氏身後,把清香插入滿是香火的紫金爐鼎內。
神龛內的金像高高在上、垂眸悲憫,神色慈愛卻又無情。
桑杳看着那麽渺小、那麽可憐。
時辰到了,便開經念佛了。
桑杳低低的垂着眼睫,跟着韋氏一起,幅度很小的張開嘴,低低念起來。
一上午,桑杳跪坐在蒲團上,很乖巧、很聽話的跟韋氏禮佛。
直到住持一聲“南無阿彌陀佛”響起,桑杳才喘了口氣。
最後,誦三皈依、收尾贊偈,對着滿室佛祖再拜三拜,總算結束。
慧恩出了殿門後,才長舒一口氣,趕忙跑到桑杳身邊。
“桑施主!你下午想去哪裏啊!”
他眼睛亮亮的,乾淨澄澈。
桑杳看了眼前面跟住持聊的開心的韋氏,抿着唇,沖着慧恩淺淺笑起來。
“小師傅,我還不知了無寺有什麽漂亮地方呢。”
輕輕的、軟軟的。
慧恩一愣,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懊惱。
“我忘了,桑施主還未曾來過了無寺。”
“年剛過,天氣還是很冷的,了無寺後山原有一片桃林,一入春便盛放,總引來很多女眷去看,可惜現在沒到時候。”
“不過,除了春景,了無寺還有很多好看的地方!”
慧恩笑着給桑杳一一介紹。
從寺內到寺外,從山頂到山腰,說的仔細有趣。
桑杳聽着聽着,便咬着指尖輕輕笑了。
“小師傅說的這般惟妙惟肖,聽的我都想去看看了。”
桑杳聲音很輕很輕,仿佛春雨綿綿、慢風搖曳。
“還是慧恩師傅帶我去罷。”
慧恩眨眨眼。
“施主,你可以叫我法號!”
“我師傅說你年歲尚淺,與我不必這般疏離。而且,岑家今年第一次帶人來上香,往年都是岑施主自己來的。說不定以後我們還有機會再見面呢!”
桑杳一怔,反應過來後卻苦笑。
哪還有什麽往後?
這次過後,所有的糾纏便該消失不見了。
連帶着她也是。
不過,桑杳還是彎着眼睛應下,小聲喊了他一句。
“慧恩。”
聲音溫軟好聽。
慧恩眨了眨眼,又摸了摸耳垂。
“我也可以叫你的名字嗎?”
桑杳咬着唇,遲疑許久,才點了點頭。
“你可以叫我小名。”
“杳杳。”
“杳無音訊的杳。”
“杳杳。”慧恩嘴裏念着這個名字,笑起來,“杳杳,你還是我第一個了無寺外認識的朋友!”
桑杳訝然。
“真的嗎?”
慧恩領着她往外走,邊走邊說。
“是啊,了無寺以前非常熱鬧,每日都是人山人海,我跟着師傅日日暈頭轉向、累的眼歪嘴斜,哪裏有空交朋友?”
“每年閉寺也就那麽幾日,大都是為王侯貴胄空着的,沒人理我。”
慧恩跟桑杳站在寺門口,轉過身,看住持帶着韋氏和幾個女婢腳步一拐。
臨走時,韋氏漫不經心的看了眼桑杳。
桑杳很乖很乖的站在門邊樹下,日光打下來,斑駁的光影落在她身上,她的眉眼溫軟怯懦、身影單薄瘦削。
像一株搖曳的、孤獨的稚嫩雪柳。
韋氏收回目光,含笑跟住持離開。
桑杳揪着衣角,松了口氣。
慧恩收了佛珠,指着寺東北角落,“師兄們會在那兒的禪院裏養貓!了無寺經常收留跑到山上的野貓,它們都很溫順,杳杳,你要不要去看看?”
桑杳彎彎眼眸笑起來,輕聲應下。
她向來學不會拒絕,但幸好,慧恩比岑桑兩家的人要良善。
兩個看着稚氣未脫的小孩說說笑笑,到了禪院時,裏面還有幾個灑掃的和尚沒離開。
見到桑杳,雙手合十問好,桑杳也連忙回禮。
“師兄,我跟杳杳要在這裏玩!”
慧恩跑到幾個和尚面前,笑着說。
“今天下午都要在這裏!”
幾個和尚便只是笑笑,拎着掃帚便離開了。
院子裏空蕩蕩的,東西很少,但勝在收拾的整潔有序。
桑杳環視一圈,心裏有了底,粗略十幾只貓在院子裏玩鬧睡懶覺,除此之外,便再沒有其他什麽人了。
桑杳放松下來,眉宇間也不自覺帶上了笑。
她怕陌生人,無論是誰,只要在附近、在身邊,桑杳總是局促不安、緊張拘謹的。
慧恩小手拉着桑杳的衣袖,帶着她往裏走。
“杳杳快看!”
這群貓該是認識慧恩的,見到慧恩來,很多都朝着他彙聚過來。
慧恩帶桑杳坐在檐下的小板凳上,桑杳剛一坐下,身側便有一只貍花貓翹着尾巴,神情慵懶的邁着步子從她腿邊蹭過去。
她的眼睛落在這只貓上,卻又感受到垂落的衣裙被輕輕撩動着。
她一下子緊張的咬着唇,身體僵硬。
一只貓從她板凳底下鑽出來,毛絨絨的腦袋從素白的衣裙下鑽出來,在桑杳靴上趴住了。
桑杳屏着呼吸,不敢亂動。
那邊,慧恩咯咯的一直笑,身上有幾只年幼的貓順着禪服往他身上爬,一只上了年紀的老貓輕輕一躍,跳上了慧恩的大腿上。
慧恩小手給這個順順毛、又摸摸另一顆腦袋。
他餘光瞥見桑杳一動不敢動,又沒忍住笑了出來,大聲嘲笑。
“杳杳你怎麽這麽笨?快摸摸它們呀!”
桑杳臉頰發燙,紅着臉,指尖小心翼翼的碰了下腳邊的貓腦袋,又似乎被燙到一樣縮回去。
那只貓只感受到一點冰冷,叫了一聲,擡頭看了眼桑杳,又懶懶躺下。
慧恩笑個不停,把懷裏昏昏欲睡的老貓抱起來,直接放進桑杳懷裏。
桑杳吓了一跳,眸光顫顫。
那只貓被打擾了,睜開眼睛看向桑杳,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叫聲。
桑杳的衣裙被幼貓攀爬抓弄,不斷的扯動着。
霧氣散了,露出來泛着白的太陽,日光耀眼,打在桑杳身上,長而卷翹的眼睫在她眼下投着一片陰影。
她今日穿的很素淨,發間無釵飾,臉上也沒什麽脂粉,如同聖潔的白玉蘭、如同山澗新雪。
慧恩又在笑話她。
桑杳飽滿的唇珠泛着水光,她被慧恩感染,也彎彎眼眸笑起來。
慧恩抓着她的手,強勢的把她因為激動緊張發顫的手放在貓腦袋上,又帶着她往下撫摸。
貓的皮毛溫暖又柔順,貓也溫順又聽話。
桑杳卻突然覺得背脊發冷、如芒在背。
好像有人正在暗處陰冷的、狠戾的盯着她。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