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萬難終得離君側 “我想四處(2/2)
本來白淨俏麗的臉上沾滿泥灰,髒兮兮的像只花貓,身上素白的衣裳也髒污不堪。
“這邊查了嗎?”
又來一隊士兵,身上铠甲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桑杳現在聽到這聲音,下意識的身體發顫。
她已經沒力氣去躲了。
她很累很累、很痛苦。
身心都是如此。
不要發現她、不要抓她……
桑杳只能在心裏不斷的祈禱。
一整日沒進食、沒喝水,昨夜荒唐,今早逃跑,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
這雙腿跑的要斷了、這副身體折騰的要死了。
桑杳現在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查了。”
“查的仔細嗎?”
“這……唉,哥,您看,這京都這麽大,要找東西,也不說找什麽,我們兄弟幾人已經費心費力了……可疑的人也沒見着啊。”
那士兵一臉為難,嘆氣。
“這些話少說!”那人嚴肅,“叫人聽見了,小心你的腦袋!”
“待會兒有人要來,你們都管好自己的嘴,別說錯話!”
“誰要來啊?這麽緊張?”
桑杳心頭一緊,豎起耳朵仔細聽。
是誰?難不成還有人要來查?
皇城禁軍、京都司、巡捕營,甚至是衙門的人都來了,還有誰?
不等桑杳去猜,一道有力發冷的聲音就傳進耳中,如雷貫耳,一瞬間,一切雜音都消失不見。
“叫你們抓人,在這聊什麽呢?!”
遠遠的,鐵甲凜凜、寒氣逼人。
為首的青年身量極高、眉眼又冷又兇,極其鋒利的臉沒什麽表情,那雙漆黑的眼格外有壓迫感,叫人看着,總不自覺的腿軟。
是岑懷蕭。
他一身勁裝,身前繡着青綠的竹,金絲線勾着邊,袖口翻着,露出裏面一抹紅。
實在貴氣逼人、傲氣淩人。
“岑将軍!”
一群人看清他的模樣,吓的忙低頭拱手。
桑杳一顆心跳的更亂了。
她縮着肩膀,死死地咬着唇,力道太大,咬的下唇都泛白。
是岑懷蕭?
怎麽是他?
桑杳大腦一片空白。
他不是被革了職嗎?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查到什麽異樣了嗎?”
岑懷蕭一只手抓着劍鞘,一只手随意垂在身側,問。
通過極其狹窄的縫隙,桑杳看到了他的背影。
寬肩窄腰、氣質不凡。
他只是站在那裏,就足夠耀眼奪目。
桑杳卻知道,那副好皮囊底下,到底藏着多麽無情冷血的惡鬼。
她咬着唇,下唇滲出點血。
“岑将軍,這一片我們都仔細檢查過了,确實沒什麽異樣。”
士兵道。
岑懷蕭挑了挑眉,“哦?當真如此?”
那士兵便開始搖擺不定了。
“呃……将軍,我們都掘地三尺了,确實未曾發現可疑之人。”
岑懷蕭勾着唇,眼底譏诮更甚。
他笑了聲,總叫人覺得不懷好意。
桑杳心頭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
她屏息凝神、身體緊繃到了極點。
膝蓋跪坐在冷硬的石板路上,跪的久了,被細碎的石子磨着,腿又酸又疼。
可她還是不敢吭聲、不敢流淚。
岑懷蕭轉過身來,環視四周,忽的,目光落在了這堆廢棄燈籠上。
“這是什麽?”
岑懷蕭開口,笑吟吟的。
“回将軍,這是昨夜上元節街上扔的紙燈籠,本打算今早扔去城外燒了的。”
“怎的沒燒?”
岑懷蕭朝着這邊走了一步。
桑杳臉色慘白,閉上眼,不敢看他,生怕被他發現,事跡敗露、牽連甚廣。
士兵尬笑,“這、這不沒來得及,便得了消息,封鎖城門嗎……”
岑懷蕭沒說話了,一步一步的往街邊走。
長靴踩地,步伐穩健。
桑杳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了。
“唉?這不是岑二嗎?”
一道笑眯眯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岑懷蕭腳步一頓。
“禮部尚書?”
岑懷蕭偏過頭,挑眉。
“你怎的在這?”
禮部尚書攏了攏外袍。
“剛從岑家出來,跟你哥見面,敘敘舊。你怎的今日不在家,出來當值?”
“我哪像我哥,情傷在家休假。”岑懷蕭輕嗤,話裏話外滿是譏諷,說話帶刺,“我本也不願出來做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啊,你該去問問我哥,怎的非要折磨我。”
禮部尚書尴尬的笑笑,摸摸腦袋。
“哈哈,這差事原是你哥交于你的啊?我說怎的……你哥定然是見你閑在家中無聊,正好,京都出了事,你出來鍛煉鍛煉,也在陛
岑懷蕭冷笑。
“陛下離殡天不遠了,這時候朝他跟前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也要跟那些皇子一同争皇位。”
禮部尚書吓的花容失色。
他立刻回頭。
那群士兵立刻看天看地、一副什麽都沒聽到的模樣。
“岑二!!!你瘋了!!”
禮部尚書無聲尖叫。
岑懷蕭勾唇嗤笑,沒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四處搜查,仔細點,一旦發現可疑之人,立刻禀告給我。”
“是!”
士兵得令,鐵甲碰撞,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再度響起。
沒人理會早已被革了職的禮部尚書,岑懷蕭一走,衆人也都跟着散了。
“這臭小子,脾氣真是一點都沒變,不知道尊老愛幼、體諒弱小。”
禮部尚書嘆氣。
桑杳渾身冰冷。
“姑娘,還不出來?”
禮部尚書伸了個懶腰,語調含笑。
桑杳一僵。
是在喊她嗎?
可是、可是,她被發現了嗎?
桑杳不确定,不知道禮部尚書這是何意。
她不敢亂動。
禮部尚書等了片刻,發現燈籠堆裏那道身影還是沒動,呆呆的、笨笨的。于是嘆口氣,上前兩步,扒開燈籠,露出來桑杳那張慘白的小臉。
禮部尚書彎着腰,笑眼彎彎。
“桑姑娘,喊你怎的不理人?”
“瞧瞧這張臉,多叫人心疼。若是懷宴在此,定然要斥你不知珍惜身體了。”
禮部尚書伸出手。
“腿跪麻了?拉你起來。”
桑杳頭發淩亂,滿臉髒污,整個人那麽可憐的窩在裏面,實在叫人不忍心苛責。
她眼眶一熱,眼淚湧出。
“哭什麽?”
禮部尚書嘆口氣,直接拉着桑杳的胳膊将她拽起來。
桑杳在這藏的太久了,猛地起來,眼前一黑,險些摔倒。
還好身側的禮部尚書先一步扶住她的胳膊。
“……多謝。”
桑杳嘴唇蒼白、聲音輕輕。
她擡手,擦了擦眼淚。
眼淚混着臉上的污泥一起,勾勒出明顯的淚痕。
禮部尚書貼心的從懷裏拿出來手帕遞給她,“怎的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
桑杳看了眼手帕,一時間沒有接。
禮部尚書看穿了她的顧慮,哭笑不得。
“拿着罷,我不跟懷宴講你的下落。”
桑杳這才低聲道謝,接過來,卻只是緊緊的捏在手裏,沒有動。
禮部尚書貼心後退一步,搖搖頭。
“不謝。”
他頓了頓,又好奇開口。
“桑姑娘是打算離開京都嗎?”
桑杳抿着唇,沒說話。
唇上的血暈染開來,将蒼白的唇染紅,她的臉被凍的、吓的慘白,皮膚幾近透明,看着愈發像鬼魅精怪。
“我……我出不去了。”
她開口,鼻尖一酸,哭了出來。
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滴滴的砸在地上。
“岑懷蕭親自帶兵巡查,城中有不少人盯着,城門又不知何時開,我、我……”
桑杳說着說着便開始聲音發顫,哽咽到說不出話來。
她真的能安全離開嗎?
可以嗎?
桑杳從未想過,岑懷蕭竟親自來巡查。
宮內到底丢了什麽?
真的是宮內丢了東西嗎?
桑杳什麽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出城機會渺茫、微乎其微。
怎麽能在岑懷蕭眼皮子底下出逃?
如何能在崗哨林立的京都悄無聲息隐去行蹤?
連肆如今不知所蹤,今夜約在戌時城南,她當真能在戌時之前安全轉移到城南嗎?
僅憑她自己,真的能瞞天過海嗎?
現在回頭,去岑家,去求饒,還來得及嗎?
若來得及,要去嗎?
桑杳淚如雨下。
要去嗎?
不。
她不想去。
她不想回頭。
她想離開,想遠走高飛。
去一個自由的、為所欲為的地方。
天南海北、天涯海角,都可以。
桑杳努力咽下嗚咽,擡袖,不算溫柔的抹了把眼淚。
“……抱歉。”
她低低道。
“大人若是無事,便先走罷。”
桑杳別過臉去。
“多謝大人剛才出手相助,杳杳感激不盡,若日後有機會,定然報答大人恩情。眼下京都并不安穩,大人,還是早日離開的好。”
禮部尚書笑眯眯的。
“你現如今倒是有自己的想法、能獨當一面了。”
“還記得初次見你時候,只是坐在懷宴身邊,腿就打顫。”
桑杳跟着他的話想到了第一次跟岑懷宴回門省親。
她沉默片刻,才又說話。
“已經很久了。”
“是啊,已經很久了。”禮部尚書感慨,“現在真是物是人非啊,我也從正一品高官變成了一介平民。”
他搖頭嘆氣。
“走罷。”
禮部尚書轉身走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向桑杳,眼神催促。
“跟上啊。”
桑杳一愣。
禮部尚書還是笑眯眯的。
“不是要出城,找你要的‘自由’嗎?走,今日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帶你離開京都。”
“我的車馬就在前面,你跟在我身邊,沒人會查你身份。”
桑杳懵懵的站在原地。
“你……你為何要幫我?”
她嗓音艱澀的問。
禮部尚書挑了挑眉,詫異開口。
“你難道不知,上次岑氏因通敵叛國之罪入獄,也是我反的水嗎?”
“那有什麽動機?非要說的話……”
“能給懷宴添堵,我就樂意為之。”
他笑了笑,又催桑杳。
“你別怕,我一沒殺人二沒放火,懷宴不會同我計較的。倒是你,你若真被抓着,不會哭?”
桑杳大腦亂作一團,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禮部尚書嘆口氣,認命走兩步抓着她的胳膊将她拉着走。
桑杳好似行屍走肉,任由禮部尚書牽着。
一刻鐘後,禮部尚書将桑杳趕下馬車。
他坐在車廂內,擡手挑起車簾,露出那張含笑的臉。
“桑姑娘,我妻兒和爹娘還在家中等我,抱歉啊,實在不能帶你回去。”
“出了城,他們暫時抓不到你了。”
桑杳同他作揖,很認真的說。
“多謝大人,大人恩情,我不會忘記的。”
禮部尚書擺擺手。
“這有什麽?我這人就熱心腸,見你可憐,便施以援手,不求回報的。”
“姑娘啊,我先行離開了,下次見。”
說罷,他放下車簾,前面的車夫便驅車離開了。
桑杳站在郊野,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心慢慢平穩下來。
袖中的青玉硌的骨頭疼,也在時時刻刻提醒桑杳,她背棄岑氏、逃離岑氏了。
桑杳低低的吐出一口氣,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她擡頭,看了眼四周,都是荒野,見不到人影。
連肆跟她約定,今晚戌時在城南見面,她既先離開,連肆找不到她,自然也會出來先跟宋端允見面,再做打算的。
眼下,要先找到宋端允一行人才行。
桑杳很好奇,這塊玉,到底牽連了什麽。
宋端允到底知道什麽。
西升的冷月被陰雲遮着,陣陣涼風襲來,吹的桑杳身體發顫,腦袋也愈發清醒。
四周樹木郁郁蔥蔥、滿目青綠,到了夜晚,鳥鳴偶爾從林子裏傳來,叫的人心慌。
她不敢太靠近城門,只在四周轉了轉,但萬幸,宋端允的人恰巧也在附近,桑杳沒怎麽費力便同他們彙合。
“怎麽樣?沒受傷罷?”
一見面,宋端允忙抓着桑杳的肩膀,前前後後把她自己檢查了遍,發現她雖狼狽,但幸好安全,松了口氣。
桑杳裹緊旁邊侍衛遞給她的披風,搖搖頭。
“對了,殿下,連肆還在裏面。”
她把她跟連肆的事情簡單說了遍,宋端允聽了,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
“無礙,我已同連肆說了,若實在不行,便先行離開、再做打算。”
“我們等等,等連肆出來,便離開京都,去我的封地,可好?”
桑杳一頓。
“殿下,我、我現在很累,這些事,明日再說罷。”
宋端允看了眼桑杳,沉默片刻,放緩語氣。
“好,都聽杳杳的。”
“今日一直擔驚受怕的,我想你定沒怎麽吃飯。待會兒去馬車上,我将王妃為你做的糕點拿出來,先墊墊肚子,好不好?”
“多謝殿下。”
宋端允溫和的笑笑,沒說什麽。
連肆動作很快,戌時一刻剛過,他的身影便出現在城郊。
“桑姑娘?”
見到桑杳,他先是一愣。
“你怎麽出來的?”
桑杳于是又把她跟禮部尚書的事情說了出來,隐去了關于岑懷宴的話。
宋端允微微蹙眉。
“這禮部尚書……實在是個怪人。”
“罷了罷了,只要行跡沒被發現就行。”
“有什麽話明日再說,先走。”
他們不再過多糾結,敲定注意,立刻動身啓程。
“燕王府的人現在都在去封地的路上。”
馬車晃晃悠悠的行進,車內沉香淺淺。
桑杳吃了糕點、喝了些熱茶,微痛的胃才終于好些。
她點點頭。
“殿下,這次真的多謝燕王府的幫忙了。”
桑杳認真的說。
宋端允看着她稚嫩的眉眼,笑了笑。
“能幫到你便好,不必說這些客套話。”
桑杳捧着熱茶,整張臉縮在羊毛大氅中,顯得臉頰愈發的白嫩。
宋端允看着,片刻,移開視線。
“真不跟我們回封地?”
他狀似不經意問。
桑杳蔫巴巴的。
“不要。”
她聲音軟軟的。
“為何?”
宋端允追問。
“嫌我封地窮山惡水出刁民?”
宋端允開玩笑似的調侃。
桑杳被他逗笑,彎彎眼,搖搖頭。
“怎麽可能?殿下不要逗我了。”
“那是為何?”
桑杳思索片刻。
“我想一個人出門,找個誰都不認識我的地方,重新生活。”
“我想四處游山玩水、結識朋友。”
“你跟我去封地,也可以游山玩水、交新朋友。我的封地,除了燕王府,沒人認得你。”宋端允說,“杳杳,這世道如今很亂,若無人護着,會出事的。尤其,你孤身一人,還是個弱小的小姑娘。”
桑杳長睫垂着,好似蝴蝶羽翼。她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裏,抱着膝蓋,額角枕着手臂,什麽都不說、都不做,就足夠惹人觊觎的了。
若真叫她孤身一人離開,去一個渾然陌生的地方,她真的能平安、能自由嗎?
宋端允想。
未必。
“殿下,不會的。”
她淺淺的笑,梨渦若隐若現的。
“我知如今人心叵測,但我也信,這天下,還是良善之輩居多。”
“我不想跟你們一同去封地,一來太麻煩你們,二來,我更想離淮州城近些,方便找我娘和弟弟。”
“我們不嫌麻煩。”
宋端允低低的說。
“杳杳,你的事情,從來都不是麻煩。”
“若是你真的想親人,不如将他們一同接走,也好有個照應,以防岑氏的人再找他們麻煩。”
桑杳卻還是搖搖頭。
“殿下,比起這些,我更擔心燕王府。”
“岑氏如何,我心裏清楚。我想問問殿下,到底是什麽,能叫您冒着這麽大危險,趟這趟渾水?”
作者有話說:
雖遲但到……
OMG好多字好累啊
嘿嘿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