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昔日低眉今坦蕩 “我想走,(2/2)
“王妃,其實我跟岑家……”
她頓了頓,低下頭,淺淺的笑了。
“我跟岑家兩位之間,什麽都說不清楚。我既想離開他們,又不想看他們落敗。我不知道該如何,也不想摻和進來,所以我想走。”
燕王妃看着她乖順的眉眼,心一陣鈍痛。
“岑家兩位對你如何,我看在眼裏。”
她笑着,溫聲安撫。
“杳杳,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況且是你,你心那麽軟。”
“岑家待你不薄,他們又不是非黑即白之人,你難以抉擇,實在正常。”
桑杳感激的看着她。
“多謝王妃體諒。”
她說。
“可是現在這時候,許是不大方便離開了。”
她想到剛才同宋端允的話,想到宋端允不算明朗的态度,眼神黯淡下來。
燕王妃敏銳覺察到她情緒的低落,頓了頓,柔聲問。
“可是殿下不允?”
“殿下說,我身上拿着大人的玉,這玉事關重大,外頭那麽多雙眼睛盯着,不能輕易放我走。”
桑杳悶悶道。
燕王妃笑容僵在臉上。
“那……杳杳,你想走嗎?”
她喉嚨發緊,問。
自己都沒發現眼底的期待。
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桑杳點了點頭。
“我想走,萬水千山,我想去看。”
她說。
聲音那麽柔軟,眉眼那麽乖順。
說出來的話,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毅。
燕王妃看着她稚氣未脫的臉龐,鼻尖一酸,險些哭了出來。
她一時間想了好多事。
她想到第一次見到桑杳的時候,她瘦小、孱弱,像飽受欺淩般的蜷縮自己,那麽可憐。
第一眼看到她,燕王妃的心便軟下來了。
她向來心善,從前在家中又多受委屈,便更加懂得憐愛旁人。
她那時候只是可憐桑杳,可憐她的眼淚那麽苦澀。
現在,那個曾經一碰就怕的發顫的姑娘長大了。
天翻地覆的變化。
她變得勇敢、堅強,同時還保留着屬于自己的乖順清澈。
燕王妃想,桑杳這樣就很好了。
什麽苦難,最好都不要折磨這個可憐的孩子。
“杳杳,你很少說自己想要什麽。”
燕王妃極快的眨了眨眼,将眼中的濕意眨掉,寬慰道。
“我向來喜歡你,你既開了口,我便不能坐視不管了。”
桑杳一頓,反應過來她話中意思,睜大了眼。
她笑了起來,可是很快又意識到什麽,愁雲籠罩。
“可是……可是殿下說——”
“杳杳。”
燕王妃笑着打斷她的話。
“你想走,有一千個、一萬個法子叫你得償所願。只是殿下這兩日實在疲累,分不出心罷了。”
“我能幫你離開,杳杳,你想走嗎?”
想走嗎?
當然想啊。
做夢都想走。
桑杳一下子說不出話來了。
她看着燕王妃溫柔的模樣,緊緊閉上了嘴。
片刻,她低下頭,聲音很輕。
“想的。”
那麽乖。
燕王妃就笑了。
“你想,就能如願。”
“不要擔心,這兩日我替你出主意,好不好?”
桑杳臉頰漫上層薄粉。
“……王妃,會不會太麻煩你們了?我、我等等也可以的。”
“傻孩子。”燕王妃笑道,“我是不願看到你難過的,更何況,這本就不是一件難事。”
“你放下心來,只等我好消息就行。”
桑杳淺淺的笑起來。
“謝謝王妃。”
她軟軟道。
燕王妃摸了摸桑杳的臉,心裏格外平靜。
等送走桑杳,燕王妃臉上的笑容才淡了下來。
“娘娘,您真的要幫她離開嗎?”
身側女婢一臉憂心。
“可是、可是王爺看她看的緊,外頭又有岑氏的人監視,要幫她離開,難如登天啊。”
燕王妃回了屋,坐在軟榻上,支着腦袋。
“我知道,難如登天。”
她緩緩道。
“可是,送她走,是最穩妥的法子。”
“玉成不能沒有完整的家和愛,杳杳也對王爺無意。我不能因為王爺,一下子傷害那麽多人。”
宋端允對桑杳有情,可桑杳對他無意。
他不能逼迫桑杳的。
桑杳那麽乾淨單純。
燕王妃閉了閉眼,嘆口氣。
“而且,岑家那兩位,未必能狠的下心把杳杳捉回去。”
燕王妃輕聲道。
“王爺昏了頭,我沒有。岑氏在京都什麽地位、什麽身份,我們心裏都一清二楚。這次陛下忽的病重,病倒前只見了岑首輔,其中沒有蹊跷,我是不信的。”
“他有能力把杳杳捉回去,可是卻遲遲不出手……”
“要麽沒玩夠,要麽不想。”
“岑首輔沒有那麽無聊,跟杳杳玩你逃我追的戲碼。”
女婢想了想,又擔心。
“可是,若是叫王爺知道是王妃您放走的……”
燕王妃就笑。
“他只能生氣,并不能把我怎樣。”
“我是玉成的娘,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再怎麽生氣,也不會對我怎麽樣的。”
燕王妃有些惆悵,感慨。
“我同他相敬如賓多年,本以為以後都會這麽平淡過下去了,誰想到呢?”
“他這人,平時是不敢這麽出格的,這次也不知怎麽了……竟敢同岑氏搶人,實在荒唐。”
女婢癟嘴。
“王爺也真是的,跟着了魔一樣。王妃多年來相夫教子、溫柔大氣,到頭來換得王爺這般對待。”
“杳杳也是可憐,好不容易自由身,還要被王爺扣留。”
燕王妃就笑,看着女婢,也不批評,只是耐心解釋。
“他見到杳杳,便好似見到年幼的自己,受人欺負還不得還手,一時共情、一時失控,人之常情。”
女婢心疼她,但也不好多說什麽了。
“王妃打算如何送杳杳離開?我看這幽州城這般戒備森嚴,恐怕出去不容易啊。”
“僅憑我一人,自然是不能送她走的。”
燕王妃道。
“不必擔心,我有法子。”
京都那邊還是沒有皇帝蘇醒的消息,而幽州城這邊,看似平靜,實則早已亂成一鍋粥,全靠着宋端允鎮着,才沒露怯。
宋端允拿出來宋端臻送來的信。
天已經黑了,今日同幽州城城主和幾位地方官員争論許久,還是沒能安撫下來。
他實在疲憊。
本打算借着皇帝的手落下岑氏、救出桑杳便抽身離開,可是眼下,皇帝卻一病不起。
他不怎麽學政論,畢竟皇位從始至終都與他無緣。
維系官員之間的利益關系,實在艱難。
燭火搖曳、屋外寂靜。
書案上堆着信和折子,他看了很多,還剩很多。
打開宋端臻的信,宋端允細細看了遍,看完,臉色鐵青、指尖發顫。
他低低的罵了一句。
他将局勢說了一半、留了一半,遞過去的意思是希望同宋端臻聯手,面上對立、實則暗通款曲,拿下岑氏。
可宋端臻竟想都不想的拒絕了。
甚至還好言相勸,勸他抓緊開城投降。
為何?
岑氏到底許了他什麽好處?
皇位嗎?
可是,皇位不本就是屬于宋端臻的嗎?
誰還能同他争搶?
宋端允臉色難看的很。
他捏着手裏的信,指節攥的發白。
現在,幽州城當真“孤立無援”了。
還有什麽辦法?
真的帶兵,殺到京城護駕嗎?
京都那些人,真的沒有後手了嗎?
宋端允怕。
他怕自己帶兵去,反倒被他們聯手設下的陷阱暗害,到頭來落得個“造反”的惡名,功名利祿、一個不剩。
他手中有什麽籌碼?
宋端允咬着牙,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除了八萬兵、除了帝王密令,他還有什麽籌碼?
半塊虎符?
毫無用處啊。
百萬兵在千裏之外,兩塊虎符無論是誰拿到,短時間內都不可能調的來。
胡思亂想、絞盡腦汁之際,宋端允忽的一頓。
腦海裏浮現出一張青澀稚嫩的臉。
是桑杳。
他一下子又想到桑杳。
岑懷宴帶她放花燈、岑懷蕭替她撐腰。
為什麽又繞不過她?
為什麽還是要跟岑氏扯上關系?
宋端允心頭無端的來了氣,眉頭緊皺。
他又想到了桑杳今日來找他說的那番話。
要走,要走。
要往哪走?
不知道。
萬一死了呢?
聽天由命。
為什麽不能安安穩穩的呆在他身邊?
他有能力保護她,有耐心呵護她,他不是岑氏那兩個惡鬼,為什麽還要走?
外面這麽亂、這麽多吃人不眨眼的野狗。
她出去,不消片刻便會香消玉損。
她會死的。
只有在他身邊,在他眼皮子底下,桑杳才能安然無恙、幸福快樂。
她不是也喜歡燕王府的氛圍嗎?
不是也喜歡燕王妃、喜歡宋玉成嗎?
留在燕王府不好嗎?
他與世無争,他的家氣氛柔和。
到底哪裏不好?
今日一樁樁一件件的破事積攢心頭,宋端允卻無人訴說,只能悶在心裏獨自消解。
信在他手裏被他攥成團,力氣大到手也發顫。
收拾好心情,回寝室的時候,燕王妃還沒睡。
宋端允一頓,繞過屏風,看到未施粉黛的燕王妃正坐在軟榻上,借着燭火低頭縫補什麽。
宋端允想到這些日子忽略了她,心裏過意不去,便放輕動作走了過去。
“這麽晚了,還不睡?在給玉成縫衣裳?”宋端允溫聲問。
燕王妃長睫垂着,一言不發。
宋端允看了眼,尺寸确實是宋玉成的衣裳。
“這兩日是我忽略你了,王妃,不要同我置氣了。”
宋端允放低姿态,笑着說。
“待此事了結,我們就回封地,再也不來京都這是非之地了,好不好?”
燕王妃縫衣裳的手一頓,終于擡頭看他了。
她看了片刻,終究還是不忍,嘆了口氣。
“殿下,妾身未曾同您置氣,您既做了抉擇,妾身尊重您。妾身只希望不要波及玉成,玉成年紀尚小。”
宋端允在她身側坐着,擡手摟住她。
“玉成是我們的孩子,我自然疼他,你放心,我出事了,玉成都安然無恙。”
燕王妃伏在他懷中,秀眉微蹙,聲音很輕。
“妾身不放心啊。”
她忽的擡頭。
“妾身明日想去選幾個身手好、心思細的侍衛做玉成的貼身侍衛保護他。”
“殿下,您覺得如何?”
她提了要求,便是遞了臺階。
宋端允自然該順着下來。
“當然可以,我明日便挑幾個送過來。”
燕王妃搖搖頭。
“我自己去選。”
宋端允笑。
“那邊很亂,都是些五大三粗的莽夫,別沖撞了你。”
燕王妃無奈搖頭。
“我知道。”
“王爺挑人,挑出來的人身手妾身自然是放心的,可妾身還希望,那人能心思細膩些,顧及到玉成所需。”
“王爺莫要忘了,您同他們,也大差不差。”
宋端允想到了之前的趣事,終于笑了出來,笑的真心。
“好好好,都依你,明日便叫人帶你去選。”
燕王妃道,“多謝王爺。”
這邊你侬我侬、琴瑟和鳴,桑杳那邊倒翻來覆去睡不着了。
她腦子裏裝着事,亂七八糟的想了許久,夜深了、整座城燈都滅了,趕着末尾,桑杳才睡下。
然而睡的也不安穩,夢裏,桑杳又夢見了許多人,夢到了母親和弟弟、夢到了貴妃的宴會、夢到了宋玉成和慧恩,兜兜轉轉,最終都變成了岑懷宴和岑懷蕭。
她被吓到了,醒來的時候,外頭天才蒙蒙亮。
桑杳想再睡會兒,可是躺在床榻上,困意全無,只好起身,簡單收拾收拾,又沒什麽事可做了。
宋端允怕她無聊,給她送了幾本話本子,桑杳看了幾眼便看不下去了。
她心裏裝着正事,這些談情說愛、妖魔鬼怪的民間故事越看心越煩。
在屋裏悶了半天,桑杳不僅一件事都沒想清楚,反而因此頭暈眼花。
“杳杳!”
外頭忽的有人敲門,聽着聲音,是宋玉成。
桑杳去開門,看到了滿臉笑意的宋玉成。
他身邊只跟着個女婢,桑杳四下看看,再無旁人。
她側開身,讓他進來。
“世子,怎的今日來找我了?書念完了?”
桑杳勉強打起精神笑着問。
宋玉成自來熟的爬上軟榻上,捏起桑桌案上的葡萄吃了,開口回話時候含糊不清的。
“我昨日在屋裏刻苦鑽研許久,今上午才把書背完,立刻馬不停蹄來找你了!”
桑杳訝然,順着誇他。
“這麽厲害呀。”
宋玉成得意的昂着下巴。
“怎的把這幾日的書都一口氣背完了?”
桑杳随口問。
宋玉成晃着腿,道。
“母妃今日去給我選貼身侍衛了,待會兒就能給我領回來,等他們來了,我們一起出去玩!”
“為了出門玩,特意把書背完了?”
桑杳笑。
“世子真是勤勉好學。”
宋玉成傻兮兮的笑。
桑杳不逗他了。
“幽州城內那麽多士兵巡邏,街上實在沒什麽人,要出去玩,去哪裏?”
桑杳趴在宋玉成對面,歪着腦袋問。
宋玉成學着她,聲音稚嫩清脆。
“反正只要不念書就好。”
桑杳看着他認真模樣,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我要告訴王妃!”
宋玉成一驚。
“杳杳你怎麽這樣?!”
桑杳從軟榻上下來,佯裝要出門。
“我跟王妃第一好!”
宋玉成怕她真的去找燕王妃,到時候被燕王妃批評,忙去追她。
“杳杳!我們也是好朋友啊!”
他試圖喚起桑杳的良知。
桑杳一把推開門,本打算同宋玉成玩鬧,可沒想到一轉頭,燕王妃正笑吟吟的站在臺階下。
桑杳一下子站住了。
宋玉成從後面跑來,還在喊。
“不要告訴母——”
話忽的沒了聲。
燕王妃:“這批侍衛是給玉成找的貼身侍衛,日後便跟着玉成,保護他的安危。”
“對了,玉成,你剛剛要說什麽?什麽不許告訴母妃?”
宋玉成往桑杳身後一躲,心虛搖頭。
“沒、沒什麽。”
桑杳渾身僵硬,宋玉成抓着她的手,卻發現她胳膊正細微的顫抖。
宋玉成疑惑擡頭。
“杳杳,你抖什麽?”
桑杳什麽都聽不進去了。
她的視線越過燕王妃,停在幾名侍衛中間。
青年肩寬腰窄,一身普通勁裝,墨發高束,身姿挺拔。太久沒見,眉骨和下颌還是那麽鋒利,不笑的時候顯得兇。
他站在日光底下,一只手握着腰間的劍,一只手随意搭在身側,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硬挺濃黑的眉眼落在桑杳眼中,人群裏,總格外顯眼突兀。
桑杳嘴唇都在哆嗦,眼眶一下子紅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