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立嗣(萬字更) 心狠手辣才(2/2)
舒爾哈齊被圈禁于暗室之中,不是沒有試圖給自己尋求出來活着脫罪的生機。
他三個兒子被處死,剩下的兒女不成氣候,濟爾哈朗成為藍旗旗主,忠于他和三個兒子的黨羽全部被剪除,不會再有任何人幫助他,舒爾哈齊只能靠自己。
他總是在阿哈去送飯的時候訴苦,嚎叫,哭訴委屈又大肆謾罵,沒有人理會就慢慢不說話了。
然後哭訴哀求,言自己形狀凄慘。
暗室之中空無一物,不會給他自殘的機會。他就只能這麽生不如死的活着。
舒爾哈齊以為沒有人理會他,其實這些動靜都被報到了努爾哈赤跟前,孟馨也都知道,但對于罪人,再容情就是縱容,所以大福晉與大貝勒都不予理會。
也從不讓任何人去探望舒爾哈齊。
可舒爾哈齊活着還是和死了不一樣。他那三個兒子的福晉才真正是孤兒寡母,但他的幾個福晉,實際上名義上還是他的福晉。
她們心裏,未必是不希望舒爾哈齊還能活着出來的。
進來四個側福晉,孟馨打眼一瞧,沒有娥恩哲的額娘在。這就好,不跟着摻和就不生是非,也不會給兒女帶去麻煩。
再去看,七格格倒像是有些做錯了事的心虛模樣,東看西看的不和她和努爾哈赤對視,她的親兒子,阿濟格就十分的從容坦蕩,面對側福晉們的怒目而視,也泰然處之。
小小年紀的,還真是承襲了親阿瑪的幾分從容淡定。
呼沒有過來,孟馨心裏還在奇怪,為何姑姑不來。按理她是應該來的。
孟馨想問一句,努爾哈赤卻給了她一個眼神,那意思是讓她按下不表,先不必問,處置眼前的事再說。
好似大貝勒知道呼和濟爾哈朗為何不過來。
孟馨聽勸,那大貝勒不讓問,不問就是。
大貝勒心中有數,孟馨也回應一個眼神,請大貝勒處置,省得她不知內情,不曉得他們父子在搞什麽花樣,又壞了事。
努爾哈赤先問阿濟格:“叫你帶幾個姐姐回書院讀書,為何不回去?又去砸了你幾個嬸母的門牌?”
阿濟格答得理直氣壯:“我覺得家裏風氣不好。”
“愛看江湖義氣的話本這也沒什麽,我雖然不愛看書,但是也喜歡哥們兒義氣,但是這得分時候,不是什麽時候哥們義氣都要緊都有用的。”
“三叔被拘禁,我早就看他親手寫的那塊牌子不順眼啦。他不喜歡我額娘沿襲漢俗,自己又用漢文寫牌子,縱的幾個堂哥目無法紀,一徑的想要自立門戶,這不是害人是什麽?現在有人有樣學樣的,連文院定下的規矩都顧不得了。我是要以正視聽。七姐姐都是聽我的,不關她的事。”
幾個側福晉一起來,領頭的側福晉是富察氏。
富察氏生的是舒爾哈齊的七阿哥,今年方十歲。這孩子讀書很好,文武都是不錯的,假以時日,将來也是有些前程的。
因此幾個側福晉就以富察氏領頭了。
阿濟格話音才落,富察氏的眼圈兒就紅了,又是落淚:“他是大貝勒大福晉定下的罪人,于公,也不再是女真的二貝勒。可是方才十二阿哥口口聲聲還稱一聲三叔,也說明他還是我們的丈夫啊。他也沒有死,拘禁在那裏,人心肉長,怎麽能說話兒就放下呢?”
“十二阿哥砸了我們的門牌,是要滅了咱們的門戶麽?那往後,要我們孤兒寡母怎麽活?我們又不曾參與他的那些事,安安分分的活着,怎麽還有人要上門來欺負?國中收養我們,大貝勒與大福晉說要恩養如初,可這麽個樣兒,我們怎麽能放心呢?”
“一塊門牌,放在那兒當警醒子孫後代,又有什麽不能的?十二阿哥連這個都容不下?”
阿濟格人小,卻不被嬸母的眼淚所動,他站在那兒,一雙大眼睛直直盯着幾個側福晉:“這話怎麽對。”
“你們大福晉都說我是對的。六堂哥身上帶傷,也出來眼圈紅紅的謝我。說合該要以文院的規矩為尊。綠林兄弟,青山義氣,難不成你們還推崇這個?難怪只是練兵,六堂哥都傷在自己人手裏了。你們也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去藍旗,好些人都在說了,你們要自立門戶,不願意跟着呼嬸母過日子,你們要自己過!”
大貝勒大福晉都是日理萬事的人。高居廟堂之上,就一直很難多層次的深入接觸基層的事情了。
孟馨以前走哪兒都帶着阿濟格,倒也不是要把這兒子培養成耳報神的意思,就是希望他能機靈些,至少不要被人給騙了。
從小在人堆裏長起來的阿哥,什麽都見過,對他是有好處的。
後來阿濟格去讀書,除了上課時間外,他精力旺盛,成天上蹿下跳的到處玩,孟馨也不大管束他。
阿濟格會和她叽叽喳喳的分享見聞,但也不會把看見聽見的什麽都說。畢竟小男孩兒沒個定性,又不是老媽子的性子,哪能那麽準确呢。
孟馨自己就有許多獲取消息的渠道,但肯定還有遺漏的地方,況且這些雞毛蒜皮的瑣碎小事,也很難進到她這裏來。
今日聽了阿濟格的話才知道,裏面居然還有這麽多事。
也瞬間明白了努爾哈赤那一眼的深意。
他倒是和她一樣,每日也是日理萬事,可怎麽他的眼耳鼻舌身意就到處都有,就什麽都知道呢?
這裏大福晉心念電轉,那頭富察氏領着幾個側福晉淚水漣漣的對着大貝勒磕頭。
富察氏:“求懇大貝勒容情。我們實在是不能安心。大貝勒待我等之心天地共鑒,我等絕不會懷疑大貝勒的心念。可大貝勒百年之後,我們又該怎麽辦呢?國中恩養,我們還要數十年生念,兒女們都要長大,若是後嗣之君如十二阿哥這樣咄咄逼人,我們豈不是仰人鼻息一輩子不得舒暢?那還不如死了算了。”
“求大貝勒定下嗣君人選。以安我等的心念。嗣君溫和寬厚,如大貝勒一般沉穩可靠,才是我等臣民的福氣。今日心安,将來絕不再提自立門戶的混賬話,一定安安分分的過日子!”
孟馨從來都知道,讀書明智,這不讀書的時候,人人都要蠻乾。讀書以後,要有什麽心思,都要轉上幾個彎兒才能明白。
富察氏圖窮匕見,原來心思是應在這裏。
第一則,是請大貝勒稱王。第二則,是請大貝勒立嗣子。
所行所為不重要,什麽事件被觸發也不重要。不管是什麽事,落在她們嘴裏,就還是這個結果。
就算阿濟格不去砸什麽門牌,她們也一定會生出別的事來,目的,就是為了要努爾哈赤定立嗣子。
請大貝勒稱王,勸進表上都是簽了名字的,那是為了大貝勒更進一步嗎?不是的,也是為了大貝勒稱王後,能順理成章的立下嗣子。
這一環扣一環的,難為他們想出來。
果真普及了教育就是不一樣,都用上這樣的算計手段了。
孟馨原本還真關心這事兒,聽了這話,脊背松下來,神情也冷下來,眼中霜雪意氣也越來越重。
底下的人心思忐忑,等着大貝勒點頭。
唯有努爾哈赤感受到了身邊大福晉的變化。
大貝勒不動聲色的握了握大福晉的手,示意大福晉別生氣,一切都有他在。
大貝勒英明神武,哪能真被人算計了?
努爾哈赤:“孤知道了。兩日之內,會給你等一個答複。”
富察氏來鬧一場,并不指望立刻就有回複。
好歹十二阿哥也是大貝勒最寵愛的阿哥,怎麽可能會處置他呢?
富察氏只是借題發揮,最要緊的,還是後頭的那件事。若是能夠将嗣子定下,那麽将來她們和子女們的前程才能定下。
有了大貝勒的這句話,富察氏的心就更定了。
大貝勒沒有一口回絕,或着訓斥她,就說明這事還是有機會的。
富察氏同側福晉們出來,遠離外人到了自己的地方,才敢收拾自己的狼狽形容。
幾個側福晉心裏還有些打鼓:“不知道是不是能成。今日的事情着實是有些冒險。可這樣的大事,若是不借題發揮,只怕往後還遇不上這麽好的時機了。要是真能完成大阿哥的托付,咱們往後還是很能盼着些好日子的。”
這話就透出話音兒來了。
原就是褚英給她們的任務。
褚英有兩個法子,為自己立嗣子的事。一個就是上勸進表,大貝勒稱王,他這個長子就能順理成章的立嗣。便是那時候不立,還能照舊讓人去勸進。
畢竟大臣們兄弟們福晉們聽了他一回話,難道還能不聽第二回?
再一個法子,就是讓舒爾哈齊的福晉們想辦法請大貝勒立嗣。別人都不成,唯有這個身份的嬸母們有這個用處。
而這幾個側福晉絕不願意屈居在呼之下,都想為自己為自己的兒女謀取前程,和大阿哥共謀,才有了這樣的事。
而等到大阿哥做主的時候,她們豈不是就揚眉吐氣了?
側福晉們消息靈通,勸進一不成,又遇上十二阿哥帶着七格格闖進來,就正好做成此事,她們先請大貝勒立嗣,過後消息傳出去,自然會有種種議論請立。
為化解局面,這事就一定是要個結果的。
到底也是大貝勒大福晉還留着舒爾哈齊的命,才讓她們看到幾分希望的。
畢竟這有丈夫的人,和真正的寡婦,是不一樣的。
富察氏覺得很有希望:“大貝勒瞧着龍精虎猛的,可戰場上刀劍無眼,将來還要攻伐葉赫烏拉,說不準就什麽時候受傷出事了。到了這個時候,合該立一個嗣子的。大阿哥有什麽不好呢?雖說沒什麽舊俗在裏頭,但素來沒得說不要長子反而去立幼子的。這是順理成章的事,說不準還會因為咱們提出來了,為大貝勒去除一樁心事呢。橫豎怎麽樣,等兩日就知道了。”
就算不立,她們也損失不着什麽的。
舒爾哈齊的側福晉們走了,努爾哈赤安撫七格格十二阿哥幾句,讓兩個孩子也回去了。
大貝勒的态度很明确,兩個孩子沒做錯什麽,當然不必訓斥,七格格跟着就好了,但也不能再到處亂竄,大貝勒讓人護送兩個孩子去書院了。
又是大貝勒大福晉兩個人相顧而視。
努爾哈赤眉目幽沉:“孤是太心慈手軟,才叫他誤以為在孤這裏,什麽都是可以争取到的。”
孟馨:“這回我不攔着貝勒爺了。貝勒爺想做就做。或是有什麽需要我去做的,都可以吩咐。”
努爾哈赤眉目倒溫和下來:“此一時彼一時,孤都明白。至于吩咐,孤一概都沒有。你還如從前就好。”
大貝勒是能擔事的人,利索說要處置,立刻就帶着阿敦去了圈禁舒爾哈齊的暗室。
這是毒瘤,只要他還長在這裏,總是不得安生的。是該除去才成。
孟馨去了呼與濟爾哈朗的住處。
濟爾哈朗還年輕,尚未到娶妻的年紀,自然同額娘住在一起。
呼沒有搬走,依舊住在原先的地方,但舒爾哈齊原先的院子好好收拾了一番,就讓濟爾哈朗住進去了。
他是這一支的繼承人,又是藍旗旗主,哪怕還年輕,這樣的身份也依舊該住在這裏。
孟馨來看他們母子。
明明隔幾日就要見面的,卻有許多事情都不知道,孟馨見了人又舍不得責備,只能說是自己不經心不費神。
孟馨:“當初我聽姑姑的話,知道這裏上下都要姑姑掌控操持,別人越不得手去,乾涉也終歸不如姑姑自己立威。可姑姑這裏這麽多的動靜,我竟一點風聲都聽不到。姑姑和六阿哥,真是好厲害的手段。”
說的母子倆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但終歸是很親的一家人,也不是真的責備,也不是真的自責,更不是真的陰陽怪氣,都是對彼此的心疼更多,也是這等複雜心緒,歸根結底,還是親人二字當前。
“六哥兒要養傷,方才費了神,又牽動了傷口,悄悄叫你看一眼,就不驚動他了,讓他接着安睡,咱們姑侄好好兒說話吧。”
呼道,“你不怪我,也別怪你自己,更別怪阿濟格和大貝勒。都是我叫瞞着你的,若不是我的意思,你哪能一點風聲都聽不到呢?”
“舒爾哈齊拘禁在暗室,只要他沒死,她們心裏不滿足,又生貪念,當然要鬧騰的。你廢除收繼婚,她們手裏什麽都有,也不必改嫁,舒爾哈齊又活着,她們不能明目張膽的和侄子有什麽,但為謀取利益,自然會與人共謀。可不就牽上線了。”
既想現在享福,又想将來享福,更想把呼和濟爾哈朗踹掉自己做主,三方勾連,各自使勁兒,才有了這樣的局面。
呼:“可見你是仁心仁義的,太過厚待她們了,才生了這樣的狼心狗肺。”
孟馨都明白了:“好生對待既沒有福氣享受。那等着她們的就是大貝勒的雷霆手段。也好叫她們知道,不珍惜春風雨露是個什麽後果。”
呼就笑:“你便是這點子好。從不優柔,對她們就該狠一些。倒是我和六哥兒,又要承應大貝勒的恩典了。”
孟馨:“倒也不說那個。若能助他在藍旗立足,那自然更好。”
呼:“你也不必擔憂。他們傷不着六哥兒根本。只會些小打小鬧的。六哥兒要想安安穩穩的做這個旗主,哪能不經歷些捶打呢?他向來以大貝勒為榜樣,大貝勒年少時的磋磨更甚,這孩子堅韌得很,是好孩子,他說不怕,就什麽都不怕的。”
“倒是十二阿哥,”呼笑道,“你的小兒子越來越虎,從前還怕他被大阿哥糊弄,現在瞧着很好。今兒這事一出來,十二阿哥心裏更明白了。大阿哥的心大得很,以為自己天衣無縫,其實人都看得明白,知道是怎麽回事的。”
孟馨淡淡說了一句:“大阿哥沒有那麽大的造化。如今是沒有證據,還不能如何。且看将來吧。”
這一聽,呼心裏就更明白了。
姑侄兩個說話,孟馨立意要留在這裏等着濟爾哈朗醒過來,再好好瞧瞧他和他說說話的,也就沒有立刻走。
下午後半晌,外頭傳來消息,說舒爾哈齊死在暗室之中。
消息已經傳開,各處都知道了。此刻大貝勒有令,将舒爾哈齊下葬。
他是罪人,大貝勒開恩,允準葬入祖墳,但別的就一概都沒有了。
孟馨這裏,是阿敦親來傳信的。
努爾哈赤打發他來,孟馨就知道是讓他詢問內情的意思。
孟馨問:“舒爾哈齊是如何死的?”
當着原先二貝勒大福晉的面,阿敦也沒有絲毫的避諱。畢竟阿敦向來跟在努爾哈赤身邊,又是努爾哈赤最信任的親衛,他知道許多事,更痛恨舒爾哈齊這個叛國的罪人,也知道呼大福晉與舒爾哈齊不是一心的。
阿敦:“大貝勒去探望舒爾哈齊。帶了酒去的。從前給舒爾哈齊送飯食,沒有碗筷分裝,大貝勒言說舒爾哈齊不配。這次送酒進去,除了酒壺還有個酒盅。”
“大貝勒就在外頭,與裏頭的舒爾哈齊只說同飲一杯,舒爾哈齊很驚喜,還以為是大貝勒事原諒他了。喝了酒,才聽大貝勒說酒裏有毒,舒爾哈齊受不了這話,在裏頭砸碎酒盅,割脖自殺了。”
被關了這許多的時日,舒爾哈齊早就精神崩潰受不了了。任何人不見天日并且不作為人被這樣關起來,到最後都會不想活下去的。
舒爾哈齊是沒有器具沒有機會自殺,否則他早就自殺了。
今天有了物件,又以為自己中了毒,早晚都是要死的,在斷了生的希望下,寧願死在自己手裏。
孟馨又問:“酒裏真的有毒嗎?”
阿敦:“沒有毒。但有致人麻痹的藥。放幾天不聞不問,自然就餓死了。”
孟馨說知道了,阿敦就回去了。
孟馨看向呼:“姑姑,我走之後,該有個話送到那幾位側福晉跟前。大貝勒都能殺了自己的親弟弟,還有誰是不能殺的呢?若是聰明的話,以後就該老老實實的過日子。”
“再要是為別人争取,也會失去自己現在所擁有的。大貝勒不會容忍任何肆意揣測心思的人。更不喜歡有人替他做決定。”
呼說記下了:“大貝勒的意思,是不願內情擴散?”
孟馨:“這內情只有我與姑姑知道。大貝勒讓阿敦來,也是不介意姑姑聽見的意思。外頭不會擴散舒爾哈齊死的真正原因。他們會傳,是大貝勒親手殺了舒爾哈齊。畢竟是大貝勒探望之後,舒爾哈齊才死的。”
呼覺得這對大貝勒很不公正:“大貝勒難道樂見這樣的局面成真嗎?他們沒有證據,可正是這樣似是而非的話,才最容易讓人誤會。”
孟馨垂眸:“這就是要讓人誤會的。”
“從來稱王稱帝,最忌諱左右搖擺,心狠不辣才能成事。要是這個名聲能讓他們懼怕,我也願意承擔。”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