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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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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隴州,沈府。

沈庭蘭平安回府的消息,早在半個月前就通過鷹隼傳到了吳國都城。

阖府上下都知道家主回來了,各個喜氣洋洋,如同有了主心骨一般,腰板都挺得筆直。

今日是沈庭蘭回家的日子,沈老夫人一早就設下家宴,吩咐公廚忙碌起來。

山珍海味,美酒佳釀,流水一般源源不斷送入府中。

不過是自家小慶,沈老夫人并未往各家遞去請柬,但隴州的士族閥閱唯沈庭蘭馬首是瞻,知道相國大人回城,哪敢有半分怠慢?各個争先恐後送來各色奇珍異寶讨一讨沈庭蘭的歡心,也好彰顯一番忠心。

就連宮裏頭的少帝李奕,也命少府官吏送去珊瑚屏風、東珠白玉、華綢錦緞等等賞賜,恭迎相父回城。

沈府奴仆們挂燈的挂燈,鋪毯的鋪毯,一派喧騰熱鬧。

正房裏頭,陳嬷嬷攙着燒完一卷經文的沈老夫人,坐回紫檀圈椅,悄聲問:“家主身子不好,不但中了情蠱,還受一名女子牽制,這該如何是好?”

沈庭蘭身中情蠱的事,唯有祖母和伺候家宅多年的陳嬷嬷知情,這等關乎身家性命的大事,不能對外透露半分,即便是府上堂房親眷,亦要守口如瓶。

沈老夫人心中有數,她撚了兩顆菩提念珠,嘆氣道:“大郎的性子,你還不知?平日鋸嘴葫蘆似的不開腔,什麽事情都悶在心裏,少有這般有商有量與我談話。這次帶人回府,想來是要我幫他遮掩一番。”

陳嬷嬷鬧不明白沈庭蘭的想法。

“家主可有說過要給那女子什麽名分?”

陳嬷嬷又不蠢,一個男子落難在外,還被一名孤身獨居的女子收留一年,必是關系斐然。

既如此,沈庭蘭直接将人收用了,納入府中做個妾室不就好了?何必還要巴巴的告知祖母,讓她幫着安頓?

沈老夫人笑了一聲:“若是這般簡單,他也不會專程來和我通個氣兒,顯然是不想将人留在府邸。可奈何他身上情蠱作祟,還得讓姑娘家幫着解蠱,這才不得不将人領回家中。”

陳嬷嬷聞言,不免撇嘴:“難不成是那姑娘生得醜若無鹽,家主還看不上?”

陳嬷嬷沒敢編排沈庭蘭,但她也覺得沈庭蘭這件事兒辦得不夠厚道,姑娘家跟了他,自該給個名分,哪能随意打發了去?這不是薄情郎、負心漢麽?!

縱是沈老夫人也不免嘆息一聲:“誰知大郎心裏頭怎麽想的?保不準是為王家三丫頭守身呢!倒是可憐那個解蠱的孩子,平白跟了大郎一場,什麽都沒到手,臨到頭還得送出府外。”

即便沒見過雲霓,沈老夫人也不免同情起她。

但沈庭蘭是族中最有出息的孩子,阖族峥嵘都肩負于他一身,如今更是位高權重的帝師相國,沈老夫人盼着沈庭蘭挑起鼎盛家業,又怎會說他半句不是?

既對那位雲霓姑娘心存虧欠,沈老夫人也只能竭盡所能,多多關照一番了。

也是如此,待雲霓随着沈庭蘭,邁進宴客的廳堂時,沈老夫人和藹笑着,朝她招招手:“好姑娘,上前來給老身瞧瞧。”

雲霓第一次進這般富麗堂皇的家宅,心中生怯,不敢胡亂張望。

她聽得一聲含笑的呼喊,不由一怔,下意識望向最為熟悉的沈庭蘭。

許是小姑娘眼巴巴遞來的目光太過忐忑,沈庭蘭眉心微蹙,朝她颔首:“去吧,祖母和善,不會難為你。”

有了沈庭蘭的許諾,雲霓壯着膽子上前,給沈老夫人行禮:“雲霓見過老夫人。”

沈老夫人親親熱熱地握住了雲霓的手,一雙滿是皺紋的老眼,上下打量面前的姑娘。

雲霓生得好看,杏眸柳眉,瓊鼻櫻唇,身姿如春柳一般窈窕柔韌,讓人一眼瞧着就心生歡喜。

只是方才行來的這一路,即便雲霓竭力遮掩,沈老夫人也看出她的腿腳不便,略有瘸拐,想來是身患殘疾。

難怪沈庭蘭不願将她收房了,這等家世低微的鄉下女子,又患有腿疾,憑沈庭蘭目無下塵的清傲秉性,又怎願将她留在府中,那不是平白惹人恥笑麽?

沈老夫人憐惜地撫了撫雲霓的臉頰,她将手上備好的羊脂玉镯褪到雲霓的腕骨,笑道:“多虧雲姑娘仗義相救,我孫兒才能死裏逃生,平安回府。你是我們沈府的大功臣,往後就在沈家住着,把這兒當自個家宅,莫要拘謹。”

說完,她又擡手招來陳嬷嬷,對雲霓道:“我命下人掃出秋荷院,給你居住。那院子雖小,卻也是麻雀身子五髒俱全,不但有幾塊花田,還有一池芙蕖,夏日枯荷複蘇,涼風送爽,別提多清幽了。”

雲霓又是收禮,又是收院子,慌得六神無主,可她沒學過什麽漂亮的官話,一開口便是:“老夫人,這可使不得,太貴重了,我也不需要住這般好的院子……”

雲霓很有自知之明,不該是她的東西,她不會貪圖分毫。

陳嬷嬷也幫腔:“老夫人善待你,那是與你有眼緣,雲姑娘再推脫,怕是要傷老夫人的心了。”

眼見着沈老夫人撚起帕子,佯裝泫然欲泣,雲霓心軟,見不得老人家落淚,只能期期艾艾地應下,連聲道謝。

沈老夫人破涕為笑,又把小姑娘摟到膝前,嘆了一聲:“真是好孩子。”

雲霓和沈老夫人相談甚歡,得了珠寶,還得了院子,倒讓堂房的姑娘們豔羨不已。

旁人不知雲霓要為沈庭蘭解蠱的事情,只當她挾恩圖報,死皮賴臉留在沈家,只為得個錦繡前程。

這等得了便宜還賣乖的鄉下小戶,當真是招人嫌惡!

沈家二房的四姑娘沈寶璐,瞧着自家祖母對一個外人親熱說話,胸.脯酸意沸騰,又見雲霓得了那只上等的玉镯,還有單辟的一個獨院,心中委屈上湧,故意挑事道:“雲姐姐,我方才見你一瘸一拐入內……你的腳怎麽了?”

沈家人雖說不知情蠱一事,但都知道雲霓是沈庭蘭的救命恩人,因此也知道她的姓名、年紀,以及來歷。

過完年,雲霓就十九歲了,比沈寶璐還大上一兩歲,沈寶璐喚人一句“姐姐”,合情合理。

沈寶璐當衆挑破雲霓身上的殘缺,飯廳裏各房小郎君、小娘子、夫人郎主們,紛紛朝雲霓瞥去一眼。

不過輕微的一瞥,卻讓雲霓成了風頭浪尖、任人審視度量的玩意兒。

尋常女子被人當衆議論,早就羞憤難堪,掩面奔逃。

獨雲霓遲鈍厚顏,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跛腳,不卑不亢地解釋:“我少時肚子餓,偷拿旁人碑前供果,被主人家抓着打了一頓,自此落下了病根……”

雲霓不覺得這是什麽難以啓齒的事,她坦蕩道來,倒襯得沈寶璐這等揭人傷疤的性子有多麽小家子氣。

果然,沈庭蘭剛和堂房的二叔、三叔閑談幾句朝政,倏地聽到雲霓這句自嘲的笑語,漫不經心地朝二嬸娘葉氏瞥去一眼。

不過是長房家主的一記清冷眼神,竟也如鋒銳寒刃,攝人心魄。

葉氏吓得冷汗直冒,隐隐明白過來,雲霓再如何出身不顯,也是沈庭蘭領回家中的女子,既然是家主的女人,豈容旁人說三道四?!

葉氏想到自家親子二郎沈既明,如今在六曹觀政,亟待沈庭蘭授官提攜,忙瞪了女兒一眼,斥道:“雲姑娘是客人,怎可出言無狀!還不快給雲姑娘道歉!”

沈寶璐不過随口一問,是雲霓自己蠢笨,非揭開傷疤,供人恥笑的,她何錯之有?!

偏偏母親還壓着她當衆給一個鄉下來的破落戶道歉,沈寶璐的眼眶頃刻間浮起淚花,不情不願地道:“對不住,雲姐姐。”

雲霓搖頭:“沒關系,不是什麽大事。”

沈老夫人也覺得沈寶璐被家人寵壞了,嘴上沒個規矩,可今日是家宴,不好鬧得難看。

她不再搭理孫女,拍了拍雲霓的手,“府上有個醫術高超的華大夫,遲些時候,讓他幫你瞧瞧,你年紀輕,保不準養一養,腿腳就好齊全了。”

“多謝老夫人的照顧。”雲霓知道,這都是沈家的“報恩”,她要想和沈庭蘭兩清,便不能推拒這些事,免得沈家人誤會她推三阻四,是別有所圖。

一場寒暄下來,雲霓早已精疲力盡。

用完晚膳後,雲霓跟着丫鬟文春來到秋荷院。

仆婦們還在往院子裏頭送去白绫卧單、錦布繡被、花鳥瓷罩燭臺、銅盆浴桶等等寝房用具。

雲霓無處下腳,只能和文春在院中站着閑談。

雲霓環顧四周,花圃裏植了幾株杜松、月季、茶花,院子裏還有一棵茂盛的香樟樹。

雲霓看了一眼:“還是種榆錢樹好。”

榆錢春時結果,拌粉蒸熟,淋上一點香油,可好吃了。

文春不懂雲霓是說榆錢樹實用的意思,還當她是覺得榆錢樹的葉子好看。

“那奴婢和陳嬷嬷提一嘴,給姑娘移植一棵榆錢樹過來?”

“不必了,來不及了。”

春天已經到了,眼下移植榆錢樹,再想吃到果子,也得下一個春天,但雲霓只待半年就走了。

雲霓一時一個想法,和府上的姑娘們一樣,文春沒有多問什麽,抿唇一笑:“行吧,雲姑娘有什麽吩咐,都只管喊奴婢去做,老夫人交代過,要我好生伺候姑娘,不得有片刻慢待。”

“那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能伺候姑娘,是我的福分呢!”

文春是沈老夫人院中的丫鬟,年紀不大,但勝在聰明伶俐,很擅察言觀色。

文春知道,沈庭蘭從來不讓丫鬟近身伺候,就連多年前,沈老夫人給及冠的家主送去幾個幫着主子曉事的貌美通房,也都被沈庭蘭用一句“丫鬟皮嫩,若是犯事了不好杖刑”的惡言送了回來,可見家主的眼光多高!

文春看了一眼隔壁的聽雨樓,那是沈庭蘭的寝樓。

雲霓能住在秋荷院,與沈庭蘭挨得這般近,可見是家主心尖尖上的人物,只要她伺候好雲霓,何愁沒有吃香喝辣的時候?!

文春幻想日後高升,月錢大漲,激動得心潮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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