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落淚(2/2)
朱承璟怎會聽不出她語氣裏的勉強與不情願,只當她是女兒家鬧些小性子:“真乖,抱抱。“
說罷又把懷中之人抱得更緊了,似要将她整個人揉進骨血,嵌進自身肌理之中,再也不分彼此。
可這遠遠不夠。
他欲再進一步、指尖觸到她衣襟盤扣時,手背一片濕涼。
他停住了動作。
懷中人垂着頭,淚如雨下,無聲滾落,眼眶通紅,滿是驚懼與委屈。
那模樣,生生刺得他心口一緊。
他緩緩收回手,動作極柔地替她将盤扣一一系好,随即穩穩将她打橫抱起,側攬在懷,聲音低沉沙啞,帶着難掩的歉疚與心疼“今晚是本王失禮了,讓你受驚了。”
他擡手,指腹輕輕拭去她臉上淚痕:“別哭了,好不好?你哭的本王心都碎了。”
懷中人身子顫抖着,淚痕未乾的模樣愈發惹人憐惜,終究是舍不得逼她太過。
朱承璟沉默片刻,終是朝着屋外沉聲道:“胡小文。”
“送陳夫人回去。”
許昭寧一回府,便将自己關在了房中,只吩咐晴雪煮了一盤雞蛋來。
晴雪見夫人眼眶泛紅,心疼的不行,哽咽着問她是不是去了晉王府,是不是受了委屈。
說着說着,自己也哭了起來。
許昭寧強壓下心頭紛亂,反過來安慰她,說自己去的是郡主府,眼睛紅是方才進院時被風吹落的枝葉所傷。
她不想讓晴雪擔憂,此事旁人皆無力插手,只能由她自己扛過。
支走晴雪後,許昭寧緩緩翻下衣領一處。脖子下方一片觸目驚心,紅痕交錯,每一寸都在無聲地提醒着她,不久前那場失控的纏綿與狼狽。
特意叫晴雪拿來雞蛋,便是為了消此淤痕。
一番搗鼓熱敷後,晴雪端上了晚飯。許昭寧只勉強用了幾口,便早早歇息去了。
今日裏的種種不堪郁結在心,許昭寧心頭如同堵着一塊寒鐵,悶得喘不過氣,輾轉半宿,才勉強沉入淺眠。
可睡意未濃,不過片刻,院外便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敲門聲,砰砰作響,在寂靜深夜裏格外刺耳,硬生生将她從昏沉中驚醒。
沒過多久,王風儀沖進她的內室,神色惶急,聲音都帶着顫:“少夫人!不好了!夫人吐得厲害,人都快撐不住了,你快去看看吧!”
一語驚醒夢中人。許昭寧瞬間睡意全無,心頭一緊,匆忙披上衣裳,跟着王風儀便往壽安院趕。
夜色深沉,廊下燈火昏黃,她腳步匆匆,邊走邊低聲追問:“大娘,母親究竟怎麽了?前幾日我看她還好着,怎會忽然這般嚴重?”
王風儀氣喘籲籲,腳步不停:“夫人昨日又去尋族長商議過繼之事,不知怎的,竟與族長争執起來,你是知道的,夫人本就病着,當時便氣得臉色發白,險些當場暈厥過去。”
許昭寧聞言眉峰微蹙,腳下步伐不由得又快了幾分。
只是王風儀隐去了最關鍵的緣由。
陳府在京師雖算不上頂尖世家,卻也是根基深厚的門戶。陳銘與陳敬父子相繼離世,留下的家業卻是實打實的豐厚,尤其是這座晉王親賜的府邸,便是京師首富和高官顯貴,也無資格入住。
按常理說,這樣偌大的家業,誰若過繼而來,日後便可全盤繼承,本該是人人争搶的香饽饽。
可偏偏,遲遲尋不到合适的過繼人選。
究其原因,主要有兩點。其一,陳氏宗族男丁本就不旺,符合條件的子弟,多是家中獨子,本就難以割舍。其二,也是最要緊的——族人皆知秦氏性情剛烈嚴苛,脾氣執拗,生怕自家孩兒過繼過去,終日受拘受苦,即便家財萬貫,也不願輕易應允。
昨日族長依舊讓秦氏回去等候消息,遲遲不定的态度本就讓她積怨已久,一時怒火攻心,當場便厲聲斥責了在場族人。其中一人忍無可忍,脫口頂撞:“你這樣蠻橫強硬,往後更沒人敢去你家!”
便是這句刺心之語,徹底将秦氏氣倒。
待秦氏嘔吐稍止,氣息微緩,許昭寧默默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秦氏接過飲下,蒼白的面色才稍稍緩和些許。
許昭寧望着她,心頭微澀。
秦氏今年已是五十三歲,三十三歲高齡才生下陳敬這個獨子,視若性命。
自陳敬離開人世後,她一夜白頭,身形日漸枯槁,滿心滿眼,只剩為兒子立嗣、守住陳家血脈這一樁執念。此刻瞧她病骨支離、痛苦不堪的模樣,許昭寧有剎那恻隐,竟生出幾分心疼。
可轉念一想,自己身為寡婦,身不由己,終日如履薄冰,處境較之秦氏,也好不到哪裏去。這念頭一轉,那點心軟轉瞬即逝。
還是多可憐可憐自己吧。
不多時,郎中匆匆而至,診脈過後,所言與往日一般無二:乃是心氣郁結,積怒成疾,藥石只能暫緩,唯有自己放寬心懷,放下執念,方能根治。郎中寫下藥方,叮囑幾句煎藥事宜,便躬身告退。
許昭寧沒有回院,只在床前靜靜守着秦氏。夜裏秦氏數次輾轉呻/.吟,惡心欲吐,她便起身擦拭、遞水、撫背,一刻不曾松懈。直至天光大亮,晨光照進窗棂,秦氏才沉沉睡去。
許昭寧這才輕手輕腳起身,拖着一夜未眠的疲憊身軀,緩緩返回自己的院落。
熬了整整一夜,許昭寧身心俱疲,倦意如潮水般湧來。一沾枕榻,便沉沉睡去,再醒來時,日影已斜,竟已是近晚時分。
她緩步走到菱花鏡前,擡手輕輕撥開頸間衣領。鏡中那一片交錯紅痕依舊刺目,分毫未褪......
心底輕輕一嘆:真的白搞一個晚上了......
她輕輕撫上頸間,暗自收斂心緒。事已至此,多想亦是無用,日子總歸要往下過。強自按下心緒,她取過案上話本,試圖借此消磨心神。
所幸今日這本倒是合心意,講的是落魄商賈與青樓歌姬的癡纏情緣,情節婉轉動人。她看得入神,不知不覺,便耗了小半個時辰。
正伸腰舒展筋骨,晴雪輕步掀簾而入,一臉的歡喜。
“夫人,方公子派人送東西來了。”
晴雪将一只精致食盒輕置于桌案,層層打開,整整四層,香氣四溢。“方公子說,城中有家酒樓今日新開,他與同僚同去嘗鮮,覺得滋味極好,特意給你帶了些回來。”
許昭寧伸手輕觸瓷盤,餘溫尚存。
未等她細看菜色,晴雪又從袖中取出兩只錦盒,眉眼彎彎,笑意真切:“夫人,還有呢!這是方公子送你的禮物。”
她又晃了晃手中另一只小盒,雀躍不已:“竟連我也有!方公子說時常勞煩我奔走,這是謝禮。我本不肯收,可他執意要給。”
許昭寧笑了笑:“既是他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
晴雪喜不自勝,連聲道謝:“多謝夫人!”
打開錦盒,晴雪是一支小巧玲珑的金簪,樣式精巧,而許昭寧這一盒,卻是一支羊脂玉镯,質地溫潤通透,色澤瑩潔,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絕非尋常飾物。
要說不感動是假的,許昭寧此刻酸澀與感動交織。
方晏待她是沒得說的,就拿送禮這件事來說,她越是不肯收他的禮物,他送得越是勤快。縱使他家世顯赫,這份真心實意的付出也格外難得,她想,若不是嘉寧郡主執意阻攔,兩人或許有個好結局吧。
只是世事多艱,空想無益。
她收斂心神,命晴雪取來碗筷,兩人一同用食。四道菜式精致,分量頗豐,她們二人定然吃不完,如今天氣熱,也不好存放。
許昭寧叮囑晴雪,分出一些送去給阿桃與小蟬,莫要浪費。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歇夠了精神,許昭寧便起身整理了衣襟,往壽安院去探望秦氏。
穿過雕花月亮門,剛走到壽安院的廊下,便聽見不遠處有細碎的說話聲。三個秦氏院裏的丫鬟,正斜倚在朱紅廊柱上,手裏撚着帕子,低聲閑談。
“你看看,我早便說求神拜佛沒用的,夫人這些年日日禮佛,如今病得這樣重,佛祖也沒顯靈保佑她好起來啊。”領頭的丫鬟撇了撇嘴,語氣裏滿是不以為然。
另一個丫鬟連忙附和:“可不是嘛!要是求神拜佛真能治病,那還養郎中做什麽?咱們也不用辛辛苦苦當差乾活,天天對着菩薩許願,等着菩薩賞賜糧食錢財便是了。”
第三個丫鬟性子稍顯怯懦,輕聲反駁:“可也不能這麽說,你看京城裏好多人,親人病了,都會入寺祈福齋戒,有的還特意去佛寺住上個十天半個月,說是能替親人消災擋難呢。”
幾人正說得熱鬧,眼角餘光瞥見許昭寧緩步走來,頓時吓得臉色一斂,連忙站直身子,齊聲喚道:“少夫人。”
随後匆匆低着頭,蹑手蹑腳地散了,生怕方才的議論被她聽去,惹來責罰。
許昭寧卻覺得,方才那番對話,讓她想到了些什麽。
丫鬟口中那句“入寺居住祈福齋戒,替親人祈福”,在她耳邊反複回響。
這不正是她苦苦尋覓的脫身之機嗎?
她暗自思忖,秦氏算起來,纏綿病榻已有半月之久,藥石難醫,終日被心氣郁結所困。她若是主動提出,上山入寺為秦氏祈福齋戒,既合孝道,又順情理,旁人挑不出半分錯處。更重要的是,這樣一來,她便能暫時避開那個人。
就算那人性子再狂妄,行事再肆無忌憚,可佛家重地清淨莊嚴,講究慈悲向善、不涉俗事,他便是再無所顧忌,也絕不會貿然在佛寺鬧事。
更不至于追到那裏去糾纏她吧......
想通之後,她當即加快了步伐,去見了秦氏,并且和秦氏說了她這個想法。
秦氏本就篤信佛法,平日素愛禮佛誦經,聽聞許昭寧有此孝心,并未深慮。
只當她忽然懂事恭順,抑或是故作姿态。
可無論真假,祈福齋戒本就清苦,倒也由得她去。
此事便定了下來,最終選定的是北城郊外的靜慈寺。
許昭寧原先提議的是去三個月,可秦氏想了想,還是暫定一個月先。
那座寺院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香火鼎盛,環境清幽,歷來便有許多官宦世家,為了給家中親人祈福,前往寺中居住、持齋禮佛,是京中人人皆知的祈福聖地。
作者有話說:
明天早上7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