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番外:犯上(2/2)
善懷愣住,不解地問:“什麽?”
景睨道:“那天,烏蕭為難我,你站出來擋在我跟前護着我,也許是從那時候開始。”
善懷本來是随口的一句,只是為了堵住他的嘴,沒想到他真的回答了上來,而且回答得如此別具一格,忽然叫她沉默了。
景睨道:“我不想聽你說我年紀小,你要是在邊關,在邊軍叢裏就知道沒人敢這麽說我,善懷,我只想你知道,我認定了的人,絕不會松手。”說完之後,掀開帳子,縱身跳了出去。
雙足落地的時候,他有些擔心自己會不會腿軟,可是毫無感覺,一如往常。
景睨略覺奇怪,只不過已經出來了,自然不能在此刻回頭,于是悄無聲息地越窗而出,直接翻過宮牆。
雙足落地的瞬間,景睨又試着查探了一下渾身的內力,內息流轉甚是正常,并沒有虧虛之态。
與此同時,他察覺黑暗中似乎有窺伺的目光,只不過那些目光雖盯着自己,卻并沒有動手,景睨便只當不曾察覺,一路回了太醫院。
直到目送景覓進了太醫院,暗中盯梢的暗衛們才松了口氣。
其實在侍衛們還未察覺的時候,就有暗衛盯着景睨了,不過皇帝那邊派人來傳了消息,叫不許為難他,只要他不是在宮裏殺人放火,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好生盯着,別叫他有什麽意外而已。
次日,景泰侯府侯爺奉旨進宮。
皇帝寝殿之中,侯爺行了禮,皇帝淡淡道:“可知道朕傳你進宮是何意?”
景泰侯在得到宣召的時候,心中已經有揣測,畢竟他也聽聞了景睨已經回京,此刻垂首說道:“或者皇上是因為十九?”
皇帝的臉上喜怒不顯:“你猜得不錯,此番傳你,正是為了他,不知你有何想法?”
明明是他傳人進宮,不說自己有何事,反而問起被傳的人,景泰侯卻不敢有怨言,面露苦色道:“當初是微臣失察,十九才去了邊關,求皇上恕罪。”
皇帝說道:“朕要因為此事降罪,豈會等到今日?自從朕将那孩子交付你手上開始,你對他如何,想他如何,便是他的命。”
景泰侯身子一抖,跪在地上:“皇上,微臣,微臣……”
皇帝擡眸,雙眸有些冷冽地望着景泰侯,道:“朕雖貴為九五之尊,卻無法親自看護自己的孩子,反而要托付他人,因此朕并不想去責怪被托付之人,可是景愛卿,你做錯了一件事。”
景泰侯低垂着頭,不敢應聲。皇帝眼神漠然地盯着他,說道:“你不該放縱你的內宅,不該讓你的夫人寒了他的心。朕可以不在乎他去不去邊關,就算他死在那裏也是他的命,可是唯獨不該讓本該是孩童的他沒了父母關愛。”他的聲音雖然聽着平靜,可卻句句如刀,字字帶寒。
景泰侯額頭黃豆般的冷汗滾滾而下:“是,臣失察之罪,罪該萬死。”
皇帝說道:“既然你已經把步氏禁足,朕也不會再翻舊賬為難你。今日傳你進宮,只是想同你說一聲,朕打算恢複十九的身份,昭告天下,從此他跟你景泰侯府再無半點乾系。”
景侯爺面色灰白:“一切都聽皇上安排,臣遵旨就是。”
皇帝沉吟道:“府裏老太君方面……”
景泰侯說道:“不敢瞞着皇上,從十九去了邊關,微臣将步氏禁足之後,老太君就察覺異樣,又大概是因為十九的相貌越來越不像是微臣,老太君竟已經猜到了。只是她甚是喜歡十九,并沒有因而薄待他,時常牽挂,派人送衣物吃食等往邊關,全做親的看待。”
皇帝面上依舊沒什麽驚愕之色,點頭說道:“你們府裏,也只有老太君是個有心的人。罷了,沒什麽事,你先退下吧。”
景泰侯答應,正欲退出,皇帝的臉色忽然一僵,看向景泰侯身後殿門口的方向。
不知何時有一道人影矗立在那裏,臉色微白,雙眸帶寒,赫然正是原先在太醫院休養的景睨。
原來景睨因聽聞今日是景泰侯入宮,哪怕他再不待見自己的這位父親,到底是闊別良久,如今又回到京裏,自然要見上一見。
而那些宮門守衛,因為知道皇帝對他格外開恩,便沒有攔阻,更何況景睨本就耳目聰靈,雖不曾進大殿內,皇帝跟景泰侯兩人在裏頭的對話,景睨卻聽了個大概。
直到此刻一步進門,門邊的太監還想着攔阻,卻被楊公公揮退。
景睨的目光盯着景泰侯,後者迎着他注視的眼神,欲言又止,面上透出幾分愧色。
景睨轉向皇帝,半晌才說道:“皇上見諒,我的耳朵剛才壞了,聽見了好些神言鬼語,不知皇上跟侯爺方才說什麽了?”
景泰侯本來就不算好看的臉色越發難看,剛要叫一聲“十九”,忽然想起皇帝要恢複他的身份,很快,他連如此呼喚的資格都沒了。
而對于皇帝來說,原本就有些躊躇該如何跟景睨開誠布公,倒是沒想到冥冥中老天自有注定,竟然叫景睨撞破了。
皇帝唇角輕輕的一牽:“你來得正好,既然如此,擇日不如撞日。方才你聽見朕跟景泰侯的對話了?”
景睨不回答,只是眸色深深盯着皇帝。
皇帝是個八風不動的人,但被少年如此幽深的目光注視,心卻一緊。
他原本就擔心景睨的脾氣,如今更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此刻也許不是揭曉謎題的好時機,可偏偏騎虎難下,皇帝只能盡量鎮定地說道:“正如你所聽見的,你并非景泰侯的親子,你其實是皇子,是朕的,親生兒子。”
景泰侯看了眼景睨,重新低下頭去。景睨看着景泰侯無言以對,皺眉:“我是做夢發昏,還是吃了什麽迷藥,怎麽有人争着給我當爹?”
皇帝說道:“莫要如此,此事說來話長。當初你剛出生的時候,皇後同朕也是愛如性命,只不過你半歲之時忽然中了奇毒,竟無法可解,還是朕請張天師出手,才将你救回。也正因如此,張天師算到你若是留在宮廷之中,便注定命不長久,必須要選一八字相合的人家寄養或者直接出家。朕覺着你小小年紀出家自然不便,所以選了前者,挑出的正是景泰侯府。”
說到這裏,皇帝嘆了口氣,面上也流露出一點自責:“原先以為景泰侯夫人早有賢名,你若随着她,畢竟也是無病無災錦衣玉食地長大,但萬萬想不到……”
景泰侯抱了孩子回府,因為此事機密,他并未對任何人透露,只說是自己上司的孩子,上司落難,托孤于自己,只當做親生的撫養。
沒成想步夫人心思狹窄,竟以為景睨是景泰侯在外的私生子,雖然捏着鼻子把他認在了自己膝下,卻也從此種下了一顆惡意的種子。
從景睨懂事開始,夫人便沒給過他好臉色,甚至每每苛待,不可細說。
景睨年紀雖小,極為聰明,看出了母親不喜自己,幼小的心靈可想而知何等受創,以至于他執意要去邊軍,也是因為察覺自己在景泰侯府之中,除了老太君是真心喜歡自己,步夫人外表慈和而內存刻薄,至于景泰侯對他則是若即若離,要麽是疏遠,要麽是異乎尋常的恭敬,敬而遠之的敬,完全不像是一個父親該有的态度。
他在景泰侯府之中,察覺不到該是一個家的溫馨天倫之樂,景睨才寧肯去往邊軍,也是小小的他對自己的一次自我放逐。
皇帝說道:“朕雖然聽從了張天師的話,也是想你能順順利利長大,實在沒想到你竟然會去邊軍,不過朕也派了暗衛跟在你的身旁。”
皇帝本來想告訴他,自己并沒有忽略他,也派了暗衛精英跟随,以及……誰知景睨聽了這話,臉色變得更難看。
當初他去邊關的時候才只八歲,什麽都不懂,不過他以為自己的運氣還不錯,遇到了願意教他本事的軍中老卒,以及願意照拂他的世外高人,教了他各種各樣的武功之類。
景睨相信自己天性聰慧,又下了苦功,故而才能所向披靡,出類拔萃。
他以為一切都是靠他拼殺出來的,現在聽見皇帝的話,才明白原來所謂的九死一生,多半是因為他身邊還有精銳暗衛等護着。
景睨本來就因為皇帝遺棄親子,心中驚怒,又想通了這點,越發怒不可遏:“我本來以為自己是侯府裏不受寵的次子或者外室子,更沒想到,我竟然是父母雙全的孤兒。”
景泰侯聽到這裏也顧不得了,急忙攔阻:“十九,休要胡說,皇上是一片苦心,也是為了你好。”
景睨冷笑道:“為了我好?恕我眼拙,我實在看不出來是哪裏為了我好。”他沒有看景泰侯,而盯着皇帝,說道:“我景十九,不是任何人,皇上別弄錯了。”
皇帝仿佛聽出他的言外之意:“你這是何意?”
景睨說道:“意思是我只是景十九,至于什麽皇子王孫,誰愛當誰當,跟我無關。”
景泰侯想出口又不敢。皇帝眸色沉沉道:“十九,你才得知此事,一時想不過來也是有的,只是不必說這些賭氣的話,你身上有傷,先回去養傷,傷好了再說別的。”
景睨冷笑道:“我确實身上有傷,可我沒有傷到腦子,如今還是清醒的,此刻說的就是心裏的話。多謝皇上厚愛,草民告辭了。”
他說了這句後,轉身往外走去。皇帝喝道:“十九!”
景睨置若罔聞,推開兩個礙事的小太監,出了門也不回太醫院,直接往宮門口去了。
轟隆隆,一連串的炸雷在屋頂上滾過,天色迅速陰沉下來,山雨欲來。
善懷因為昨夜之事,不敢再留在宮中,吃了早膳,同皇後略微說了幾句話,借口有事向皇後辭行。
車行半路,一陣狂風大作,吹開了車門,卻見天色從白變黑,頭頂陰雲沉沉,黑雲壓城城欲摧。
一陣狂風過後,噼裏啪啦的雨點亂打下來,路上的行人猿啼怪叫,紛紛四散奔逃,回家的回家,找躲雨之處的找躲雨之處,原本熙熙攘攘熱熱鬧鬧的街頭頓時冷清許多。
清荷忙着要去關車門,就在這瞬間,善懷目光轉動,看向車窗外,街頭上一道身影如此眼熟,那是……
善懷目光凝滞。
此刻,馬車骨碌碌上前,從景睨身旁駛過。
善懷不敢出聲,默默地望着那道身影,悄悄地将車窗推開一點兒,看向外間,只見景睨面色蒼白如玉,眉眼森森,他的渾身已經被雨濕透,素日明豔張揚的少年,此刻卻如同一個在水底沉睡了千百年的幽魂,剛剛游蕩上岸。
善懷看了心驚,不知景睨是怎麽了,難不成是因為自己昨晚上的事才如此?她幾乎想立刻叫馬車停下,可又想到自己的身份,豈能行如此荒唐之事?既然對這少年并無那種心思,又何必同他糾纏,另生事端?
馬車不疾不徐地行過,到了十字路口,善懷已經看不見那道身影了,交錯橫動的雨霧遮蔽了視線,善懷的心砰砰亂跳。
終于,她再也忍不住,還是遵從了本心:“掉頭,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