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恨芙蓉面(2/2)
落花啼明白她不該以貌取人,更何況從前看過面目可憎的曲躍鯉那坑坑窪窪的毒瘡臉孔,她是毫不在意的,但也不知為何看見了眼前人的殘破樣子,她沒來由的發怵畏懼。
落曲兩人蹑手蹑腳地攀回椅子坐好,目不斜視,巍然不動。
那人習以為常,不把他們的誇張反應當回事。他不怒自威,挑了椅子坐在上首,正襟危坐,拿筷子旁若無人地吃飯,夾一口雞肉嚼嚼,嚼得那半邊恐怖的臉跟着扭曲抖動,“我是楓有盡,是曾經楓林國的國王,亦是龍門閣的閣主,楓鐵屏和楓梧是我的兒女。”
他語氣溫潤有禮,翩翩有度,一身淡淡的書生氣,顯得平易近人,“我今年五十有八……曲朝戌邕三年時,楓林國被滅,至今已有三十多年。我,當了三十多年的亡國之君,三十多年,一個人的一輩子有多少三十年呢?”
無人接口,無法接口,無言接口。
“楓林國後人防止曲朝順藤摸瓜趕盡殺絕,在‘楓林仙境’躲了三十多年,你知道是如何躲的嗎?我們利用巫術研制出了‘謎途’幻藥,把八歲男童的睾-丸剝出來煉主藥,加上八歲女孩養了十厘米的指甲作輔料,才得出了能致幻敵人的茫茫白霧,确保楓林仙境的入口輕易不被發現。”
“三十多年,每年犧牲一個男童的身體,犧牲了三十多年。這些男童從小習武,長大後就是‘鎖陽人’,一生的使命就是為了複國。若複國不了,他們的存在就毫無意義。”
楓有盡誰也不看,一味地機械性地往嘴裏塞着飯菜,自顧自地低語,“我無能,我無能啊,這麽久了還沒法給他們重建國度。所以,我不敢自稱是國王,我只是龍門閣的閣主罷了。”
他冷不丁看向落花啼,曲探幽,疑雲重重,“你們何以不吃?楓梧說你們三天沒吃飯了,吃啊,這可是專門為你們做的,不然這只雞還能多活幾日。”
落花啼沉吟一刻,見縫插針道,“楓閣主,我叫落花啼,是落花國的長公主,家父落花嘯,家母花汲人。落花國與楓林國自建國以來便秋毫無犯,井水不犯河水,是各自光明磊落地在接觸交流。”
“我知道。”楓有盡道,“你是落花國人。”
他的目仁瞭向一旁久久不語,膽寒心驚的曲探幽,“那——他呢?”
曲探幽鳳眸潋滟,氣質出塵,長眉俊目,豐神如玉,不笑不言之時,他的容貌與曲遠纣年輕時有五分相似。
楓有盡死也忘不掉這張臉,死也忘不掉。
曲探幽被楓有盡直勾勾瞪得不自在,縮一縮頸部,深呼吸道,“我叫水滄粼。”
楓梧眉毛一抖,訝異道,“你不是叫曲探幽嗎?這時候裝什麽機靈鬼呢?你胡言亂語也改不了你是曲朝狗賊的事實!”
“這是我母後取的在曲水國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
“那你為何不認曲朝的名字?”
“我要是認了,你們就會殺我的。”
“……”楓梧見識到了曲探幽詭谲的坦誠,怒極反笑,火氣憋得胸口悶疼。
曲探幽看着楓有盡,字字斟酌道,“閣主,我父皇做的壞事我一點不知情,你可以不遷怒我嗎?當年之事,與我無關。”
話猶未休,“嘭”的一聲厲響,震得屋內空氣驟冷了三四度。
心跳如鼓,落針可聞。
楓有盡一拳嵌在桌面,眼裏的血絲如同蛛網遍結,凄涼似血,不忍卒看。目色明晦不定,如冰似霜,徹骨嚴寒。
他赫然大發雷霆,一把掀翻了飯桌,盤盞杯碗“噼裏啪啦”碎了一地,濺開雪白的瓷花。
他仿佛變了一個人,瘋瘋癫癫地摔東西砸東西,身邊有什麽就掄起來砸,轟隆轟隆,比雨天打雷的動靜還誇張可怖。
不到一刻就将屋內能摔的都摔了一遍,吓得落花啼,曲探幽抱頭躲在犄角旮旯,生怕被他的烈焰所累及。
而楓有盡不解氣,瞅見楓梧腰上懸着的絕豔劍,拔出來就對着宣紙刺來刺去,刺得慘白的紙屑漫天飛灑,落墜如雪。
他愀然色改,眼如屠刀,猩紅發熱,“遷怒,遷怒?這不是遷怒,這是父債子償!父債子償,天經地義,是天經地義!”
“姓曲的人,沒一個好東西!”
此人上一秒還和藹可親,後一秒就狀似瘋癫,轉變得太迅疾,打得人措手不及,目瞪口呆。
楓有盡擎着絕豔去砍曲探幽,那窮追不舍的勁兒與惡鬼索命別無二致,曲探幽腳上有鐵鏈,又在前幾天被楓梧拿鞭子虐了一下午,力所不逮,腳底一磕倒了下去。
蛇紋輕劍絕豔自上而下“嘩”地去貫穿曲探幽的胸膛,落花啼驚恐萬狀,道,“住手!”
“住手!”
“爹!”
千鈞一發,楓梧跳出來一把攥住楓有盡的胳膊,輕聲細語安撫道,“爹,先放手吧,你息怒息怒,殺曲朝狗賊如此小事不該爹親自動手,女兒怕他的血髒了爹舞弄風月,用來琴棋書畫的手……爹,你放下劍,把劍交給女兒,曲探幽的命由女兒來做主,可好?”
楓有盡愣神之際,曲探幽躲到落花啼背後,瑟縮捂頭,将腦袋埋得低低的,面色蒼白似雪。
楓有盡呆滞了一會兒,神智喚回,輕飄飄丢了絕豔劍,湛然笑道,“楓梧,你說得對,他不值得我親自出手,他的用處可是大着呢。”
落花啼納悶曲探幽的作用是什麽時,楓梧已推開門召了兩鎖陽人進來,粗暴地拽起曲探幽,嵌制着他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将那張精致得無可挑剔的絕美俊顏展現無遺。
楓梧對鎖陽人命令道,“古道,瘦馬,給你們三個月時間,一人制一張和曲探幽一模一樣的人皮面具,一人日夜跟随曲探幽,學他的言行舉止,屆時易容成曲探幽的樣子,偷梁換柱,混入曲朝皇宮,禍亂朝野,借機扳倒曲遠纣,來一個‘子弑父’的好戲碼。等到‘曲探幽’成功登基,就是楓林國重見天日之時,我們會一步步殺光曲朝惡官,把楓林人迎進去。楓林盛世,指日可待!”
“為了力求無一絲破綻,你們必須做出獨一無二的人皮面具,學成第二個‘曲探幽’出來。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大小姐,我等必完成任務!”
古道,瘦馬異口同聲道。
這兩鎖陽人,落花啼認識,不就是在龍怨潭和她打了一架,還在柴房外守了三天三夜的兩個嘴皮子毒辣的鎖陽人嗎?
落花啼心道不妙,這些楓林人真是瘋了,從主子到奴才,瘋得徹徹底底,無可救藥。
忍不住脫口而出,“不是,此計可行嗎?滄粼現在是個傻子啊,傻子怎麽繼承大統,登基稱帝?”
楓梧道,“這你就無須操心了,楓林仙境的仙藥多如牛毛,三個月不怕醫不了他,等他變回正常,瘦馬再日夜學他,定能回曲朝蒙蔽曲遠纣。”
“曲遠纣若是看見自己最寵愛的太子變回以前的狀态,他忍心将太子之位傳給旁的皇子嗎?”
“瘦馬與楓林裏應外合,當上儲君,那就是楓林國成功的第一步。”
落花啼腦裏一掠白光,猛的頓悟他們何以利用鎖陽人去假扮曲探幽,不就是因為鎖陽人即便當了“太子”“皇帝”,大權在握,他們也無法娶妻生子,留下後代嗎?
最終還得把權力歸還給主子,生不了二心,動不了貪念。
鎖陽人,美名其曰是為了複國而存在的才俊,實際上不過是楓林王室用得稱心如意的一柄強刃罷了。
刃斷之時,便棄之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