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鎖半生事(2/2)
曲朝戌邕四年,皇上曲遠纣迎娶皇後水绫衣,兩人大婚,漫漫紅綢鋪到天際,大紅燈籠挂滿了曲水沣都,祝福聲從白天響到了暗夜。
舉國歡慶,喜氣洋洋,熱熱鬧鬧了三天三宿。
水绫衣身穿喜服,眉目如畫,面塞芙蓉,美得猶如天間的仙女下了凡,曲遠纣自是對她寵愛無比,新婚夫婦恩恩愛愛,蜜裏調油。
好景不長。
曲朝戌邕二十年,曲遠纣如法炮制,利用愛妻的信任套取曲水國機密,瞞着懷孕的妻子攻打曲水。
曲水國走上了楓林國的老路,國破,不複存在。
聊到此處,戲臺上的火燒慶功樓将好演罷,衆楓林百姓“啪啪啪”的鼓掌,高聲喝彩,沸反盈天。
落花啼收回游走的思緒,反應過來為何楓林仙境每月要用皮影戲表演回顧楓林以前的悲慘遭遇,目的是讓楓林後人永遠記住曲朝犯下的罪孽。
誓要複國,誓要洗雪逋負,萬死不辭。
她喃喃道,“少閣主,既然閣主大人被囚禁在曲朝地牢,後面是如何逃脫的呢?”
楓鐵屏捏捏眉心,聲音沉重道,“公主,你且看下一場戲,便能明了。”
落花啼“嗯”一下,前探身子去看楓鐵屏身邊的楓有盡的面目表情,後者不茍言笑,五官繃得緊緊的,好像是一具空軀殼,裏面沒有靈魂沒有五髒六腑。
楓有盡左臉上皮肉皆毀,火燒的痕跡斑駁陸離,紅褐一片,在夜幕下顯得越發滲人,仿佛鬼魂鑽出地府,猙獰扭曲。
接下來。
第二場戲,名為斬草除根。
“你當楓林還是從前的楓林?”
“楓林已無,靈犀盆地歸屬曲朝,你得認命。”
白布後的皮影人披着金色龍袍,頤指氣使地對着另一身着囚衣的皮影人道,語調譏诮,“塢山一帶的橫江大橋被洪患摧毀,所有的死囚都得去修建橋梁,你——也必須去。”
囚衣皮影擡起頭顱,咳了幾口血,“現在我連苦力也不如了?”
“這是你最後的一點價值。”
龍袍皮影道,“那裏的奴隸有不少是楓林王室,你運氣好的話能看見你想看見的人。”
說罷,龍袍皮影拂袖而去。
畫面一改,牢房變成了崎岖陡峭的山林道路。
楓林國滅後,王室全部被生擒,百姓們很多被屠殺,投降的不死,歸入曲朝,不投降的被抓來當奴隸,茍活在世。
而押來修橋的奴隸掰着手指頭算,攏共有兩千餘人。
橫江大橋兩側傍山,中間一條曲水河波濤洶湧地沖過,前不久歷經洪災,此橋被攔腰截斷,塌了一大半。
曲遠纣深覺建橋一事費時費力費金銀,便想了個法子讓牢獄裏的死囚去修建,若是氣力跟不上一命嗚呼,那就是便宜他們的死法了。
到了橫江大橋邊的山地,楓有盡在人山人海中找到了許久不見的尤汐。
尤汐是楓鐵屏和楓梧的母親,是楓林國國王的薇妃,自幼生長在陰水河畔,擅熟水性,是個俏皮活潑的女子。
經過戰亂折磨,她的眼眸黯淡無光,疲憊不堪。
看見失蹤一年的國王楓有盡還活着,薇妃喜極而泣,淚眼婆娑地跑過去抱住對方,哽咽道,“王上!王上!王上……”
千言萬語,唯有一句句“王上”來表達,多的內容,悉數融化在熱淚裏,流進心髒深處。
他們摟抱着哭成淚人,哭得呼吸困難,額頭相抵。
周圍的楓林人瞧見楓有盡,一時精神抖擻,暗暗多了些僥幸的想法,國王還沒死,說不定還能有辦法逃離曲朝的管控。
對,有辦法,一定有辦法。
楓林人彼此心照不宣,每日做活乾工的時候互換眼色,在沙地上寫字交流,看完就一腳踢亂。
楓林王室的手腳被曲兵捆了鎖鏈,一日複一日地拉木頭搬石塊,吃野菜和粗糠,一刻不能休息,累得消瘦如竹。
這種非人的折辱,度日如年。
一天,曲兵讓他們去拉了四十輛裝滿木頭的馬車,把木頭一根一根放到地面上,以備修橋之用。
楓林王室和百姓苦不堪言,忙活了五天五夜,喘不上一口氣,累得雙股打顫,坐都坐不下去。
他們乾完活聚在一塊吃飯之時,橫江斷橋的四面八方已整整齊齊擺放了馬車,很多百姓勞累過度,靠着馬車喝水吃糠,但求一絲緩解痛苦的時間。
以往這時,曲兵會拎着鞭子把他們抽得哀嚎,奇怪的是,今日的曲兵看見他們懶懶散散地靠着馬車,居然大發善心沒有揮鞭子趕走他們,反而一臉詭異的微笑。
詭異的微笑……
拷上枷鎖的楓有盡祈求曲兵多給些食物,薇妃身子弱,挨不住沒日沒夜地搬運木頭,需要補補血氣,否則容易暈倒昏死。
一監工士兵冷嘲熱諷,“都是奴隸了,可不是王室貴族,你有什麽資格跟小爺要吃的?能吃就吃,不能吃就死!”
鞭子一鞑,一下子把楓有盡面前的破水碗打翻,順道狂舞兩手,狠狠抽了楓有盡和薇妃十幾鞭。
楓有盡忍無可忍,彈起身要攥那監工士兵的衣領,下一秒一名曲兵攜劍走來,貼到監工士兵耳朵邊低低禀告了什麽。
那監工面色驟黑,擡手示意他莫要聲張。
他們一前一後急急忙忙朝遠處的山林走,走着走着突然跑了起來,跑得還嫌不快,竟狗兒似的連滾帶爬,咕嚕嚕在地上跌了幾次狗吃屎,惹得奴隸們哄堂大笑。
一楓林王室指着那些曲兵逃跑的動作,笑得前仰後合,拍拍手,幸災樂禍,“哈哈哈哈,跟他大爺孫子一樣,趕着投胎呢?”
衆人樂不可支,尋求着痛苦生活中的一零星樂子。
幾位百姓倚着馬車,鼻子嗅了嗅,隐隐約約聞見似有若無的硝石硫磺味,歪歪頭,不禁懷疑道,“什麽味道?聞着特臭,不會是火藥吧?要是有火藥,不小心爆——”
話猶未消,斷橋四面停放的無數馬車和木頭“砰砰砰”,接二連三地轟然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