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芳侵古道(2/2)
曲探幽臨走之前,退到桌案處,扯過那個人皮面具撕爛成雪花狀,潇潇灑灑抛得漫天飛舞。
兩人趁夜翻出窗,靠着鎖陽人的行頭雄赳赳氣昂昂地跨步走在楓林仙境的曲折田埂上。
夜間人少,偶有幾列巡邏的楓林人拎着武器來來回回地守衛防護,遇見他們倆也只是揚手打個招呼,便無下文。
鎖陽人在楓林仙境果然能吃些好優待。
憑借記憶,落花啼與曲探幽一前一後走到小溪邊,循着溪流去往龍首建築尾端的地下牢獄。
路過楓鐵屏的院落時,裏面燈火通明,有魁梧的黑影折在窗柩上,貌似在案牍勞形。
曲探幽有意無意地冷笑,幾不可鑒地送個大白眼。
落花啼沒瞅見曲探幽的神情,按着腰上死沉死沉的鎖陽刀,信步前行,走着走着,突覺手掌一暖,竟是被曲探幽握住了手,十指相扣,緊緊不松。
她眨巴眼睛看着他。
曲探幽道,“姐姐,只要我們成功出去,以後我什麽都聽你的。”
“世間上,除了長姐,姐姐是我最舍棄不了的人。”
“怎麽無緣無故聊起這些?”落花啼十分詫異。
“姐姐,如果……我說如果,有一天我變成以前的我,你,還會要我嗎?”
曲探幽說最後幾字之時,手勁驟然加重,疼得落花啼眉毛攢死,倒吸一口涼氣。
她交不出答案。
她設想不了曲探幽成為之前的曲探幽後,她的态度會是如何改變。她交不出答案,可笑而可憐地交不出。
落花啼閃爍其詞,含糊道,“等那一天來了,滄粼會主動講出來,你不是滄粼,是曲探幽嗎?”
“……”
“倘若滄粼能坦誠相待說出來,我大抵就能給出同樣坦誠相待的回答。”
“……”
曲探幽喉結鼓動,欲語還休,良久,戚然道,“姐姐,你要是能永遠堅定地相信我,我自然會坦誠言出。”
話語一消,又一列楓林人提着大刀路過,熱情地向他們揮揮手,落花啼和曲探幽默契地對那群人點點頭。
兩人避而不談将才的話題,一徑直線趕到了地下牢獄。
獄門口的守衛手中刀身相磕成交叉的十字形,例行公事道,“站住!何事入內?”
“我們乃受少閣主命令找忙忙過去。”
落花啼粗聲粗氣道,“忙忙貪玩,恐它胡亂吃錯東西鬧壞肚子,特來領它見少閣主。”
一守衛道,“你怎知忙忙在裏面?”
落花啼道,“它從溪水游進了牢獄底部,我們親眼目睹的。”她戳戳身邊的曲探幽,曲探幽配合地“嗯”一聲。
守衛上下打量眼前處處透着詭異又不知哪裏詭異的鎖陽人,扁扁嘴,戲谑的語調,“檢查一下。”
“檢查什麽?”落花啼一頭霧水,不知所措地捏緊五指。
又一個守衛笑眯眯道,“你說呢?既然是鎖陽人,你說需要檢查哪裏?少閣主曾言,鎖陽人覆蓋面具,極易被人僞裝,但有一處地方是僞裝不了的,你們心知肚明,我不挑清楚了。你們得給我們看看下-面還在不在……”
“哦。”
落花啼拳頭邦邦硬,道,“行,你們過來看,我只給你們看一眼。”語罷,她去褪自己的褲子,悄然給曲探幽遞了眼色。
那兩守衛興致勃勃地搓搓手,小跑着去瞅落花啼這“鎖陽人”的“陽”。
怎料守衛們甫一走了兩步,曲探幽挪到一旁,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以鎖陽刀柄朝着他們的後腦勺敲了兩悶棍,打得他們腦後血流不止,白眼一滾昏了過去。
曲探幽踩着兩人的臉,惡狠狠地碾壓,憤恨道,“作死!”
落花啼撫掌淺笑,納悶道,“難不成每一個鎖陽人單獨來牢獄都要遭受奇恥大辱?”
“非也。姐姐,他們是看出你身形不似男子,刻意為之,有心戲弄,打量先尋機羞辱你再出刀拿下。若換作其他鎖陽人,他們斷斷不敢招惹。”如此伎倆,班門弄斧。曲探幽踩得一守衛鼻子歪了嘴巴斜了,依舊怒不可遏,額面青筋爆起。
鎖陽人是楓林仙境必不可少的殺手組織,這裏的楓林人是不可能去侮辱保護楓林仙境的英雄高手的。
落花啼發現今天的曲探幽所言頭頭是道,別有一番道理,忍不住附和,“沒錯,像枯藤昏鴉他們武功高強,輕功了得,為楓林仙境做了許多功勞,應該被捧着哄着。這些守衛也就三腳貓功夫,于情于理,哪敢這般行事——對了,先進牢獄裏的水牢吧!”
事不宜遲,落曲二人按着鎖陽刀長驅直入。
水牢裏目下沒有罪不可赦的犯人。
一來水牢就看見網紋蟒忙忙習慣性纏繞着那只鐵鑄的大籠子,迷迷瞪瞪地半阖着眼,上半段蟒身在籠子上,下半身泡進水裏,五彩斑斓的鱗片層層疊疊的,看久了直犯惡心。
落花啼傳了假命令屏退多餘獄卒,還是以弄走忙忙為借口,獄卒以為鎖陽人果真是受上面吩咐而來,應了聲就走遠。
“吃。”
落花啼從袖子找出閉水藥,喂了曲探幽吃下,自己一口咽入腹部,她正想下水弄醒忙忙,此時背後陡然掠來兩道熟悉的嗓音。
“千萬別一下子搞死,那樣沒意思,牢獄裏這麽多刑具,你一天玩一種,也可以玩上半個月吧?”
“誰沒事天天來牢獄玩,血呼啦滋的,我懶得洗澡。”
“你裝什麽呢?當初你殺曲朝官員的時候不見你嫌棄有血,還是枭首示衆的手法,那血濺得比天花板還高。嘁,現在玩幾個曲兵你還嫌棄了,我看你是躲懶吧?”
“曲兵就是個小喽啰,打死也沒成就感。”
“這是少閣主吩咐的,你還能拒絕不成?咱們回楓林仙境,一些曲兵下水來追,被忙忙卷了回來,現在挨遍酷刑還茍延殘喘,真是比蟑螂還命大。哈哈哈哈哈!我感覺他們跟那個被忙忙吃掉的躍鯉有點像,都是打不死的蟑螂。你不覺得麽?”
“嗯,躍鯉死了多久了?”
“忘了。”
“我也忘了。”
兩種聲音鬧哄哄地如水潑來,一犀利狂放,一穩重随和。
自遠及近,如針似刺,無能忽略。
這兩個聲音,落花啼如何會不識得。
腳步聲和談笑聲逐一停在落曲二人的後方,充滿了不可思議,“咦?你們倆大晚上來這做什麽?是閣主還是少閣主叫你們來的?”